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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26 23:43:51

王桑田拿来的鞋,米雪穿着大了一指。

她往鞋尖塞了两团软布,站起来走了几步,把原先那双破鞋放进包袱。

“怎么样?”少年问。

“走路行。打架容易掉。”

王桑田蹲下去,替她把鞋带重新系紧。

米雪低头看着他的发顶,没有动。等他起身,她才问:“多少钱?”

“说了借你。”

“那我穿坏了怎么还?”

王桑田想了想。

“你教我一点剑。”

米雪将背后的剑解下来,递给他。

少年没料到这么快,赶紧在衣裳上擦了擦手,双手接过。剑比他想的轻些,也没有方才开山时那种逼人的光亮。旧布下面的鞘口磨得发黑,靠近护手的地方,刻着一道细小的横痕。

“拔出来。”

他握住剑柄,用了些力。

没动。

又用力,还是没动。

米雪道:“别憋气。”

王桑田松开嘴,重新握稳剑柄。

这一次,剑出了鞘。

只有半寸。

一阵细微的鸣声从剑身里传出来。街边屋檐上,一滴积雨忽然停住,悬在瓦当下,迟迟不落。

米雪眼神变了一下,伸手按住剑柄,将剑推了回去。

水滴落地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你刚才想什么?”

“怕弄坏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王桑田有些迟疑。

“它是不是不愿意出来?”

米雪看了他片刻,把剑重新背好。

“不是不愿意。昨日用得狠了,还没缓过来。”

少年点点头,神情认真得像听人说一头老牛累着了。

米雪没再往下讲,只让他领路回家。

沿街已有不少人出来清理淤泥。有人远远朝她作揖,有人捧着鸡蛋追过来,她都婉拒了。走到面铺门口,孙瘸子端出一盆热水,非让她洗洗手。

她便停下来洗。

王桑田在旁边等着,听见铺里有人小声议论,说这姑娘少说也是位元婴老祖。

米雪甩去指尖的水。

“没那么老。”

孙瘸子连忙瞪了那人一眼。

她又道:“也没那么高。”

说完拿过王桑田递来的布巾,擦干手,继续往巷子里走。

少年跟在后头,忍了半条街,终究没忍住。

“元婴很厉害?”

“厉害。”

“比你还厉害?”

“多数比我厉害。”

“那你是什么?”

“金丹。”

王桑田默默记住了这两个字。

过了一会儿,又问:“从我到金丹,中间隔多少?”

米雪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先看你能不能把第一步迈过去。”

*

王家的院子很小。

东边堆着木料,西边搭了棚,棚下摆着刨凳、墨斗和几把锯。屋檐有一处漏雨,底下放着木盆,盆里泡了半片树叶。

米雪进门时,王桑田先去扶了扶门边的木牌。

木牌上写着“王记桥作”。

少年的字比师父齐整,末尾那个“作”字,却添得局促。旧牌原本只写了王记,师父死后,他怕别人不知道铺子还接活,才自己补上去。

院中只有一张完好的凳子。

他搬给米雪,自己坐在木墩上。

米雪从行囊里取出一本薄册,又拿出一枚乳白色的小石头,放在桌面。

“修行先要引炁。天地间的灵气引入体内,走过经脉,留在丹田。存得住,才谈得上下一步。”

她翻开薄册,指着第一页的人身图。

“筑炉,是把这副身躯养成能炼化灵气的炉子;灵台,则要养神,能以神识察物。再往后结金丹,育元婴。至于洞虚、合道,你眼下知道名字就够了。”

王桑田看得很仔细。

“剑修也这样?”

“也得吃饭,也得攒力气。否则提着剑飞出三里地就往下掉,还得烦人去捞。”

他笑了笑,随即伸手按住肋下。

米雪瞥了他一眼。

“疼了?”

“有一点。”

“昨日提醒过你。”

她把白石推过去。

“握着。照图上的法子呼吸,别急着找什么感觉。”

王桑田双手捧住石头,闭上眼。

院外有人担水经过,扁担吱呀作响。再远些,一只鸡飞上矮墙,叫了两声。

他起初听得见这些,后来声音渐渐远了。

掌心有些凉。

那股凉意沿着手腕向上,经过肩膀,落入胸腹。像盛夏喝下一口井水,说不上舒服,却十分清楚。

米雪原本靠着椅背,这时坐直了些。

白石正在变暗。

速度很快。

她见过宗门收徒测验,有些孩子要枯坐半日,才能牵动石中一丝灵气。王桑田没有费什么力,仿佛只要他愿意,那些灵气便乐意往他身边来。

可是下一刻,桌角那半片枯叶动了。

一缕极淡的白雾,从少年另一只手的指缝里散出来。

随即是衣领、袖口。

引入的灵气绕过他的经脉,未曾留下分毫,便重新回到了院中。

白石彻底黯淡下去。

王桑田睁开眼,小心问:“算成了吗?”

米雪没有回答。

她换了一枚石头。

第二次,比第一次还快。

第三次,她握住少年的手腕,以神识探入,眉头渐渐皱紧。

经脉没有闭塞。

丹田也无破损。

灵气经过时,甚至平顺得异乎寻常。但他身体里仿佛没有任何地方愿意把它留下,方才引入,便已散去,连一点炼化的痕迹也没有。

米雪收回手。

王桑田看着桌上三枚灰白的石头。

“很贵么?”

她原本正在思索,听见这句,抬起头。

“现在该问你自己,不该问石头。”

“那我还能学么?”

米雪把薄册合上。

“我教你的这条路,你暂时走不通。”
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王桑田伸手摸了摸木墩边沿,抠下一小片翘起来的木刺。

“是哪里不对?”

“我还不知道。”

“还有别的法子吗?”

“有别的功法,也有比我懂得多的人。但我不能因为世上或许有,就跟你说一定能成。”

少年点点头。

米雪将桌上的石头收进袋子,只留下一枚。

“这枚已经没灵气了,拿着玩吧。”

王桑田没拿。

他看着那本薄册,问:“上面的字,我能抄一遍吗?”

米雪把书推给他。

“送你。”

他这才起身,去屋里洗净了手,又找出一块干布,把书包好。

回来时,他从怀里掏出了桥下拔出的铁钉。

“那这个,还是打菜刀?”

米雪望着他。

少年捏着铁钉的尾端,笑得有些勉强。

她接过去,掂了掂。

“不急。铁又不会跑。”

*

午后,镇长来找王桑田。

桥没了,两岸来往不便。下游虽有渡船,绕过去却得多走四五里。镇里商量,先搭一道便桥,能过人便行,等县里拨钱,再修石桥。

话说完,镇长自己也咳了一声。

去年修堤的钱,到如今都没下来。

王桑田没问县里什么时候拨钱,只去棚下拿尺。

米雪站在门口问:“你一个人?”

“先去量。”

“腰不要了?”

“量尺寸不用搬木头。”

她背上剑,也跟了过去。

桥头已有十几个人。木料摊在岸边,多是各家拆下的旧门梁。东岸的刘木匠蹲在地上拉墨线,见王桑田来了,把线头递给他。

刘木匠做桌椅是一把好手,搭桥却不熟。

他提出先在河中立排木架,架上铺梁。王桑田沿岸看了一遍,说河床新冲过,淤泥太深,木架立不稳。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借原先的石墩。”

旧桥塌了,三座石墩还在。中间那座冲掉半边,另两座露出水面,勉强可以落梁。

刘木匠抬头看了看距离。

“料不够长。”

“接。”

“接在人走的底下?”

“错开接。底下添托木,两边再拉住。”

王桑田蹲下来,在湿泥地上画给他看。

米雪站在旁边听。前半段还能明白,等两个人说到榫眼、销钉、斜撑,她就不怎么听得懂了。

原来一根木头架到另一根木头上,也有这么多讲究。

商议停当,众人开始干活。

王桑田腰伤未好,被赶去划线。他做得慢,每落一条线,都要再量一次。

临近黄昏时,两根接好的长梁架上了石墩。

众人扯着绳索,慢慢调整位置。

偏偏这时,上游漂下来一截断树。

断树卡住左侧木架,水流推着枝杈一转,木架骤然斜了。

站在石墩上的刘木匠脚底一滑,半个身子悬空,双手死死抱住长梁。岸上的人赶紧拉绳,绳子却磨在石角上,崩断了两股细麻。

米雪已经抬起手。

剑鞘微震。

同一时刻,王桑田忽然看见了许多线。

不是墨线。

它们藏在梁木与绳索里,沿着木纹伸展,经过绳结,压向石墩。每一根都绷着,其中几根歪斜出去,像车轮即将滚出路沿。

少年下意识伸手,按住了面前的梁头。

他想把那些歪斜的线推回去。

一股巨力猛地撞进手臂。

王桑田眼前一黑,双膝几乎跪地。

那些线没有动。

他却清清楚楚地知道,再不松手,自己的胳膊就要先断。

“放开!”

米雪的声音就在耳边。

少年喘着气,目光却落到了脚边。

那里有一根尚未用上的斜撑。

他认得它该去的位置。

早先画在泥地上的结构,此刻与眼前那些绷紧的线重叠起来。缺的那一段,就在长梁底下。

他松开手,抓起斜撑。

“三叔,抬这边!”

身旁汉子来不及问,随他一同把木头抬起。王桑田肩膀抵住一端,斜撑另一端探进梁下,距离榫口还差两寸。

河中的刘木匠在往下滑。

米雪指尖离开剑柄,正要出手,忽然看见王桑田抬起头。

少年不是在看人。

他盯着那两寸空隙,嘴唇动了一下。

没有声音。

斜撑顶端,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木鸣。

像榫头已经落进了卯眼。

可它们之间,分明还空着。

长梁停住了。

只有一瞬。

王桑田右肩的衣衫骤然绷裂,皮肤下沁出细密的血珠。

岸上的汉子借这一瞬猛地发力,将斜撑送进榫口。刘木匠终于攀住梁面,连滚带爬地回到石墩上。

绳索重新拉紧。

王桑田松开肩膀,退后一步,坐进了泥里。

有人过来拍他的背。

“好小子,眼睛真尖!”

还有人骂上游放漂木的不长心,七嘴八舌,乱成一团。

米雪没有说话。

她蹲在少年身边,看着那根已经接实的斜撑,许久,才伸手搭住他的手腕。

没有灵气。

一点也没有。

*

夜里,王桑田发起了烧。

米雪替他处理肩膀上的伤时,他疼醒过一次,迷迷糊糊问,刘叔有没有掉进河里。

“没掉。”

“梁呢?”

“也好好的。”

他嗯了一声,又睡了过去。

桌上点着一盏油灯。

米雪摊开白日里那本引炁册,在空白处写下几行字,写完看了许久,又划掉。

她所学的术法,无论搬山还是御剑,都要以自身灵气为凭。修到更高处,可以借天地之力,仍须神识牵引,法门运转。

王桑田身上什么也没有。

那根斜撑与长梁之间,却实实在在地承住了力。

仿佛那两寸空缺,在某个极短的瞬间,被允许不存在。

米雪转头看向床边。

少年睡得不安稳,伤着的右手垂在被外,指尖轻轻蜷着。

她拿起剑,从剑鞘里抽出半寸。

灯火晃了一下。

昨日那声细微的剑鸣,又响了起来。

米雪低声道:“你也看见了?”

剑没有回答。

她坐了片刻,将剑收好,翻过纸页,重新写字。

这一回只写了一句。

“师父,有个人引不了炁,却做成了一件我不懂的事。”

写罢,她停住笔。

窗外忽然起风,吹得院中木牌轻轻碰墙。

她看着那封未写完的信,到底没有落款。

*

次日清晨,王桑田醒来时,米雪正在院中摆木头。

两截短木,各占一边,中间留了一指宽。

“过来看看。”

他披着衣裳走过去,右臂还抬不起来。

米雪往两截木头上各放一片细竹片在一端,竹片太短,搭不上。

“像昨日那样,试试。”

王桑田看了一会儿,伸出左手。

什么也没发生。

米雪没有催。

他又试了一次,额头渐渐冒汗。

竹片掉在地上。

少年弯腰捡起来,脸色有些白。

“昨日不是这样。”

“哪里不同?”

他望着两截木头。

半晌,摇了摇头。

米雪把木头往中间推了一点,竹片稳稳搭住。

“那先别试了。”

她起身收拾行囊,将没写完的信折起,夹进一本旧书。

王桑田站在原地,又看了一会儿。

“昨天我不是想让它连上。”

米雪回头。

“我知道它该接在哪里。刘叔压着梁,梁往下,斜撑顶住,力就能落到石墩上。”

他说得很慢,一边说,一边用手比画。

“这里没有要接住的东西。”

米雪看了看竹片,又看向他。

她没有说他对,也没有说不对,只把昨日留下的那枚废灵石,轻轻放在竹片中央。

竹片微微弯下去。

“以后慢慢弄明白。”

“这是修行么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她回答得很坦然。

王桑田低下头,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你不知道的事,也挺多。”

“所以要出门。”

米雪将行囊系好,背上剑,试了试脚上的新鞋。

这回她塞得合适,走路已经不响了。

“我要去白石渡,找人修剑。往返大约半个月。你这段时候养伤,修桥,别拿自己的骨头试那点本事。”

王桑田点头,跟着她走到门外。

巷子里炊烟刚起。

走出几步,米雪听见少年喊她。

“半个月,桥应该能修好。”

她转过身。

王桑田站在木牌下面,左手扶着门框。

“到时候,你来走第一趟。”

米雪看了眼那块添过字的旧牌,点头应下。

“行。”

她走到巷口,抬手向后摆了摆,没有再回头。

王桑田一直看着那双略大的鞋消失在转角,才回到院里。

晨风吹过桌面,竹片上的废灵石滚了下来。

他伸手接住,把两截短木搬回棚下,按长短摆好。

随后摊开师父留下的工账,找了一页干净地方,磨墨,落笔。

他先画了石墩,再画横梁。

画到斜撑时,停了很久,在旁边写下一句:

“空着的地方,为何能承住?”

想了想,又添一句:

“若昨日底下没有石墩,会怎样?”

墨迹未干,外头便有人敲门,问小王师傅今日能不能做两枚木楔。

王桑田应了一声,将账本挪到晒不着太阳的地方,走进棚里选木料。

刨子推过去。

一卷薄薄的木花,从刃口翻了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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