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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26 23:48:01

须知顶级剑南春雨,在坊间售价已是五贯一坛;而眼前这酒,香得沁心,色如秋水,怕是十贯一坛,也有人抢破头。

这一席酒饭,怕是连当今官家,平日也舍不得如此铺排。

一口酒入喉,清冽中带着灼热,却不刺喉,更无一丝杂味。两位大相公心头同时浮起一人,欧阳永叔。

若让那位嗜酒如命的老前辈知道世间尚有此等佳酿,怕是宁肯撂下奏章,也要翻山越岭赶来痛饮一场。

二人对望一眼,心照不宣:这事万不可让老欧知晓。否则,日后案头堆叠的公文,怕是要翻上几倍。

比起美酒,韩琦更按捺不住的是桌上这些从未见过的菜式。他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,刹那间,眼睛瞪得溜圆。

入口即化,这四个字,被这一口肉诠释得淋漓尽致。肥而不腻,咸中回甜,油脂化在舌尖,只余下一个字,香。

他这辈子还没尝过这么油润丰腴、甜香四溢的滋味,就连孙羊正店里招牌的炙烤羊尾,跟眼前这盘比起来,也显得寡淡逊色不少。

再瞧那盘红亮油润的红烧鱼,色泽诱人,一茎青翠的芫荽斜搭在鱼背上,衬得整道菜活色生香,鲜气扑面。

这位老饕二话不说,直接夹住鱼肚最肥厚的一块,稳稳送入口中,鱼肉细嫩清鲜,毫无半点泥腥气;更奇的是,咽下之后,喉间竟萦绕着一丝清冽草木香,久久不散。也不知是真有其味,还是心头欢喜酿出的错觉。

果真是喝稻花水、吃田螺长大的鱼,“稻花鱼”三字,名不虚传。

此刻他再看李思孝,眼神已全然不同:这少年分明未满二十,却像揣着整座厨房的乾坤。连范希文脸上也浮起相似的怔然,大宋朝堂上两位执掌政事堂的宰辅,此刻坐在这农家小院里,倒像头回进城的乡下人,活脱脱一副“刘姥姥进大观园”的神态。

李思孝在他眼里,早已不是那个刚束发的庄户子弟;倒像是他俩才真正没见过世面:您管这叫“粗茶淡饭”?那咱们日日端坐政事堂啃的,算什么山珍海味?

韩琦搁下筷子,神色郑重,拱手问道:“此鱼鲜得惊人,原来稻田养鱼竟能养出这般灵气!可方才那道浓油赤酱的肉肴,又是什么肉?老夫自诩走南闯北、尝尽百味,却从没遇见过如此醇厚甘美之物,敢请三郎解惑。”

见他眼放精光、语气恳切,李思孝心里便明白了:这是遇上真吃主儿了。一个地道的食客对美味的执着,向来不讲道理,只凭舌尖说话。

他笑着应道:“这菜名叫红烧肉,主料就是猪肉。”

范、韩二人一听,齐齐一愣,面色顿时凝重起来。

李思孝不动声色,只平静问道:“莫非二位也觉得,这‘贱肉’入席有失身份,怕沾了俗气?”

范仲淹连忙摆手:“哎哟,岂敢岂敢!老夫年轻时也吃过猪肉,可那味道实在难言,腥臊刺鼻,入口反胃,至今想起来还皱眉头。真不知三郎家这位厨娘是何等妙手,竟能把这寻常之物点化成仙馔!谁能想到,猪肉也能烧出这般绝味?”

听出他们并非嫌弃猪肉出身低微,李思孝这才舒展眉目,缓缓道:“猪本是杂食畜,肉带些腥气原不稀奇;只是从前喂养不得法,又缺好火候、好手法,久而久之,大家便先入为主,以为它天生粗劣罢了。”

“其实猪肉最合我大宋百姓的胃口,长得快、喂得省,稻糠麸皮、剩饭残羹都能长膘。民间有句老话:‘猪浑身是宝,唯独叫声没用处。’其余哪样不能上桌、入药、制革、点灯?”

这话一出,范、韩二人心里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。要知道,眼下宋人餐桌上十有八九是羊肉,可大宋境内能放牧的地方少之又少,市面上的羊,大多得靠西夏、辽国贩运进来。

再加上羊出肉率低,一头羊剔不下几斤净肉,价格自然高得离谱,寻常百姓一年到头也难尝一口。

坊间常叹宋军不如辽兵骁勇,其中缘由,体质差异确是实情,吃牛羊肉长大的汉子,筋骨自然比常年嚼糠咽菜的百姓硬朗得多,这是铁一般的事实。

可倘若猪肉真能做得如此可口,那千家万户的饭桌上,便多了一道价廉物美的荤腥;而猪又耐养、产肉多,若能扭转风气,让百姓乐于食猪,朝廷便可大幅减少牛羊进口,既省下大比银钱,又无形中削弱了草原部族靠牲畜贸易坐大的根基。

这一盘红烧肉,在两位相公眼中,早已不只是盘菜;它已悄然升格为关乎国计民生的战略之策。

纵使心中已将猪肉抬至如此高度,韩琦身为朝中头号“杠精”,嘴上仍不肯轻易服软。

“三郎此言,未免有些托大了吧?纵使你家厨娘有翻天覆地的手艺,可那些脏腑下水,总归是腌臜之物,难不成也端上桌来?”

李思孝不恼反笑,顺手用筷子点了点旁边那盘“溜三样”:“韩公请看,这道便是用猪下水所制,您可敢尝一口?”

一句话噎得韩琦哑然无语。本想借题发挥,泄一泄被当“土包子”的闷气,谁料人家早把答案做成了菜,明明白白摆在眼前,莫非吃饭前就料定自己要挑刺?这耳光打得,未免太快太准。

范仲淹却不似韩琦心思弯绕。听闻连最遭人嫌的猪下水都能入馔,他心里反倒一喜:猪身利用得越彻底,出肉越多,农家养猪的劲头才越足啊!

这位老先生为天下苍生填饱肚子操碎了心,哪里还顾得上什么“腌臜不腌臜”?当即夹起一段肥肠,凑近端详片刻,便坦然送入口中。

要说花娘的厨艺天赋,确实罕有其匹。李思孝不过将后世几道家常菜的味型比例与关键步骤稍加点拨,她三个月不到,便把糖醋、红烧、熘炒这些路数都摸得门儿清,如今做出来的菜,连李思孝自己尝了,也自觉手艺远不如她。

那肥肠炖得酥烂透味,入口即化,丰腴绵密,鲜香直冲脑门。肠壁残留的那一丝微膻,非但不惹人厌,反倒添了几分野趣般的醇厚气息。

齿间轻轻一压,脂香便顺着舌尖漫开,好!够腴、够香、够劲道。

要知道眼下大宋百姓最缺的,就是这么一口油润厚实的荤腥。这道猪肠做出来,滋味格外醇浓,竟比那红烧肉还更丰腴几分。

单这一口肥肠下肚,先前轰动乡里的“稻田养鱼”之法,顿时被挤到了脑后。眼下范仲淹心里头只盘算一件事:怎么从这个少年嘴里,把生猪怎么养、怎么育、怎么出栏的整套门道给掏出来,这事已成了他心头第一等紧要。

见范仲淹夹起一块肥肠送入口中,随后便垂目凝神、久久不语,韩琦按捺不住,忙问:“范公,这菜到底如何?”

范仲淹这才回过神来,抬眼望向李思孝,不由竖起大拇指,由衷赞道:“三郎真有点石成金的本事!常言道‘朝闻道,夕死可矣’,老夫今日才算真正开了眼界。想想从前那些被当成废物随手扔掉的猪下水,简直是暴殄天物啊!”

韩琦一时不解,一道家常小炒,怎值得范希文如此击节赞叹?可细看范仲淹神色坦荡,毫无敷衍之意;再想他素来端方自持,也断不会为讨好谁而违心夸赞。

他赶紧夹了一筷溜三样送进嘴里,舌尖一触,立时明白过来,若真能把这些被人嫌弃的下水收拾得这般鲜香腴润,往后这些“边角料”怕是要比整块猪肉还抢手。这对推广养猪、充实民食,可是实实在在的推手。

念头刚转到这里,一个主意便在韩琦心里冒了头。这位平日里总把“礼法”二字挂在嘴边的相公,此刻却像换了个人,满口溢美之词滔滔不绝,直把李思孝夸得天上有、地下无,连星君下凡都嫌不够贴切。有些话连范希文听了都忍不住蹙眉、胸口发闷,倒不是不信,是实在腻得慌,太齁人了。

他手里的酒杯更是没停过,才动几筷子,五六杯酒早已灌下肚去。明摆着是要把这小子灌晕、灌懵,趁热打铁套出话来。

若换作别的事,以范仲淹的耿介性子,早该板起脸来喝止这哄骗少年、巧取秘法的失格行径。可一想到天下百姓能因此吃上油水,身子骨硬朗起来,他也只得咬牙默许,权当一回“帮凶”。

大不了等事成之后,他与韩琦联名上奏天子,请官家厚加赏赐,封个闲散官职也好,赐些金银田宅也罢,总得让这孩子不吃亏。

见李思孝面颊微红、眼神略显迷离,韩琦心里已有数:火候到了。他放下筷子,长叹一声,开口道:“如今我大宋内忧外患不断,北边辽国年年索要岁币,西陲李元昊屡屡犯境。倘若前线将士也能常年吃上这般扎实的肉食,筋骨强健、气力充盈,何愁拿不下那个数典忘祖的西夏贼寇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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