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郎何不将这养猪的法子献给朝廷?听说官家素来仁厚,你若肯献策,必不吝重赏,哪怕授个散官,也是顺理成章。”
李思孝此时确已微醺,一听提起西北战事,胸中火气“腾”地就冒了出来。
他本就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愤青,对大宋重文轻武、坐拥财赋科技却屡败于西夏的窝囊劲儿,早就憋了一肚子气。
作为熟读史册的人,他清楚得很:不久后又是一场惨败,几万将士,就因几个纸上谈兵的文官瞎指挥,白白葬送在西夏铁蹄之下。想到这儿,他只觉胸口发堵,烦闷难抑。
韩琦原以为,搬出“强健士卒”“天子厚赏”这两桩,热血上头的少年定会当场应承,把养猪秘诀和盘托出。
谁知李思孝张口就喷:“就算让边军顿顿吃成黑熊,照样白搭!大宋为啥打一仗输一仗,真就因为兵不够狠、刀不够快?要是这么简单,辽国早横扫六合了!”
韩琦万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句,自然明白胜负从不单靠勇力,可他图的不过是那套养猪法子罢了,你小子较什么真?难不成还想跟本相公掰扯两国用兵之道?
但为了心中那点盘算,他还是沉住气,反问一句:“三郎此话怎讲?”
李思孝晃了晃昏沉的脑袋,仿佛又回到了后世在论坛上敲键盘、舌战群儒的快意时刻。
他抬眼看向韩琦,嘴角一扬,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诮:“二位可知道,打仗究竟是什么?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也。”
“这么大的事,朝廷偏让一群压根没摸过刀、没踏过营、没闻过硝烟的文官指手画脚,他们察了吗?懂吗?最荒唐的是,开战前就把阵势、进退、时辰全写进诏令,逼着将士照着死方子摆阵冲锋,这不是瞎指挥,是什么?”
“战场瞬息万变,战机稍纵即逝,容不得半分迟疑。所以才有‘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’的古训。可三川口那一仗是怎么打的?人人都当自己是诸葛亮,坐在汴都城里掐指一算,就能决胜千里之外?”
“这般僵死的调遣法子,能赢才怪!常言道‘一将无能,累死千军’。要是靠一群只会背《论语》、抄策论的书生也能打赢西夏,那才是活见鬼了!”
李思孝敢当面指着宰辅鼻子骂“草包”,还得感谢大宋这开明风气。搁在明清两朝,这话出口,怕是话音未落,人已被拖出去杖毙了。
好在如今还是北宋年间,程朱理学那套“存天理、灭人欲”的紧箍咒还没降世,思想尚有余裕,他才敢这般痛快淋漓地掀翻朝堂上的体面遮羞布。
这倒不是他针对夏竦、范仲淹、韩琦、富弼等人有什么成见,论治国理政的才干,论士大夫的气节风骨,他们确实都挑不出白熊病。
可真要让他们披甲执锐、统兵临阵,那就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了。放眼整个当下,真正称得上名将的,也就狄青一人而已;而此人屡建奇功,偏偏靠的是战场抗命、临机决断,细想起来,倒真有点儿讽刺意味。
韩琦被这番话刺得面皮发烫,耳根通红。虽说三川口那场败仗并非他亲自指挥,但廷议筹划方略时,他可是全程参与的。
更别提眼下他刚和范仲淹一道被委任为西北经略安抚副使,转头就听李思孝这般“地图炮”式扫射,把朝堂上一众重臣尽数贬作庸碌之辈,这不是当着和尚骂秃驴,又是什么?
照他这意思,西北战局接连失利,全怪我们这群“草包相公”调度失当?
若非惦记着套出李思孝手中那套养殖与耕作的实招,正憋着一股子锐气的韩琦,怕是当场就要拍案而起、破口大骂了:难不成偌大一个大宋,就你李三郎一个明白人?
他深吸一口气,硬生生压住翻腾的怒火,开口辩道:“战事不顺,也未必全是安抚使与几位相公之过。你方才那番话,听着像是熟读《孙子兵法》的,可如今前线将领,除了将门出身的几位将军,连识字的人都没几个,陛下派谁去独当一面?”
“再者,西夏兵势正炽,手握十余万披甲精骑,更有三千最悍锐的铁鹞子军。那些铁鹞子,人马俱覆重甲,还以钩索相连,刀劈斧砍皆难奏效;即便骑士中箭落马,也能凭钩锁悬于鞍上不坠。他们驰骋如电、来去无踪,每每在阵前一冲,便足以扭转战局。”
“纵使咱们后方谋算再周密,啃不下这块硬骨头,也只能徒唤奈何。三川口之败,真不是将士不肯用命,实乃强敌难制啊。”
听韩琦把李元昊的铁鹞子吹得神乎其神,李思孝斜睨他一眼,嘴角微撇:“这恰恰印证了我先前那句话,朝中诸公,治国尚可,临阵却全是外行。一遇难题,不琢磨怎么破局,反倒一味夸耀西夏如何骁勇。早先那些人不是还说李元昊不过癣疥之疾?怎的转眼间,又成了天下无敌?”
这话彻底捅了马蜂窝。韩琦双目圆睁,死死盯着李思孝那张欠揍的脸,胸口剧烈起伏,粗气直喘,恨不能抬手一巴掌扇过去,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!若真让你亲眼瞧见两军对撞时血肉横飞、筋断骨裂的场面,亲耳听见刀刃砍进骨头的闷响,你还敢在这儿大放厥词?
李思孝见韩琦胡子都快气得翘起来,反倒笑吟吟道:“韩公,我又没点您的名,至于气成这样吗?”
坐在一旁的范仲淹,看着这小子几杯酒下肚就开始口无遮拦,心里直摇头:都说酒后失态,他倒好,酒一上头,狂劲儿就往上涌。这般倨傲轻狂,人品究竟如何,还真得掂量掂量,原本有意栽培的心思,此刻也悄然收了回去。
有才无德之人,向来入不了他范大相公的眼。
偏生李思孝毫无自觉,见韩琦怒目而视,不但不怵,还带着三分戏谑说道:“韩公,倘若我说您口中那些威风八面的铁鹞子,在战场上不过是群土鸡瓦狗,我抬手之间就能叫他们全军覆没,您信,还是不信?”
话越说越离谱,牛皮都快吹上天了。韩琦气得脖子青筋直跳,手指几乎戳到李思孝鼻尖:“愿闻高见!老夫倒要听听,您打算怎么翻手之间,就把这支铁鹞子打成一地碎渣!”
李思孝却像压根没看见韩琦的怒容,随手拎起酒杯,蘸着残酒在桌面上画了个四芒星似的图案。
这才慢悠悠解释道:“他们的甲士固然刀枪不入,可朝中那些‘高明’相公,怎么就没一个人想到,从马身上动手?”
“怎会没想到?可连战马都裹着重甲,难不成让步卒蹲在地上削马蹄?”
“我可没那么傻。要是步卒真能挡住重骑,这重骑兵早该淘汰了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点了点那枚星形图案:“韩公请看,只要在敌军冲锋路线上撒满这种‘刺马钉’,等他们马力全开冲过来,马蹄一踏上去,我不信还有哪匹马能稳稳站住。最可笑的是李元昊那蠢货,竟把人和马用绞索捆死。战马一倒,骑士想逃都逃不掉,咱们只消派步卒上前补刀便是。所以我才说,他们在战场上,纯粹是来送人头的,难道错了?”
“还‘兵锋正盛’?‘战力无双’?不过是个两百来万人的小国,有什么底气吹嘘战力?”
说完,他轻轻叹了口气:“不是他们多能打,纯粹是咱们这边的对手,太衬托他们了。”
此言一出,嘲讽值直接拉满。韩琦、范仲淹二人面皮涨得紫红,活像刚出锅的螃蟹,脸上热气腾腾,几乎能煎蛋。
其实李思孝画的,不过是四根呈放射状伸出的铁刺,形似星芒,制作极简,随便往地上一撒,总有一根朝天竖着。铁鹞子虽人马皆披重甲,可马蹄终究未加防护。要知道,马掌这玩意儿,得等到元代才在中原骑兵中普遍使用。
战马一脚踩中这铁刺,再神骏的良驹也扛不住那钻心的刺痛与冲击。轻则惊蹶乱窜,重则轰然扑倒。所谓重骑冲锋,顷刻就成了笑话,不是碾压宋军,而是主动给宋军送战绩。
盯着桌上那个精巧图案,范仲淹和韩琦当场愣住,像被惊雷劈中似的,嘴巴张得老大,若不是耳朵挡着,怕是连天灵盖都要被掀飞了。
就凭这么个不起眼的小物件,竟能叫横扫西北、无人敢撄其锋的西夏铁鹞子彻底瘫痪?可一想到马蹄踩上刺马钉那一瞬,铁蹄崩裂、战马失衡、阵势大乱……又觉得确乎如此。满朝文武苦思多年无解的困局,竟被这小子反手之间轻松破开,自家士卒几乎毫发无损。这份眼光,这份算计,何其老辣!
两人对视一眼,心头同时泛起一股羞惭:原来自己真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。
自以为饱读经史、通晓韬略,怎会连这般直截了当的法子都想不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