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慢不得啊少爷!去晚了,少不得又要挨大娘子训斥,老夫人的寿宴,可半点耽误不得。”
娘的,这该死的礼教规矩!
马车从西边的车马门缓缓驶进抚远候府。今年并非老太太整寿,李老夫人便没大办,可各房的叔伯兄弟倒一个不落,全都到了,门前车马早已排得满满当当。
李思孝刚掀开车帘跳下地,一名黑衣青帽的小厮立刻堆起一脸虚浮笑意迎上来。
“三公子安好!老夫人早吩咐妥了,寿宴设在翠微阁花厅,小的这就给您引路。”
这副假模假式的笑脸,李思孝许久未见,如今再瞧,只觉腻味透顶。
他略一皱眉,语气干脆:“不必了,我认得路,你去忙别的吧。”
目送福伯提着两只柳条筐、佝偻着背跟在后头的背影,那小厮啐了一口,压着嗓子骂道:“活脱脱一个山野老农,倒真拿自己当正经主子了?也不照照镜子,这整个侯府,谁真把你当回事儿?”
今日来的全是自家亲戚,索性不分男女席位。李老夫人一身华服,满头珠翠步摇,在日光下熠熠生辉,晃得人眼晕。
孙男娣女围在她膝前,个个脸上堆着喜气,吉祥话像连珠炮似的往外蹦,一句比一句甜,一句比一句响。老太太听着这些熨帖话,眼角笑纹舒展,整张脸如秋阳下的菊花,层层叠叠,开得饱满又热络。
李思孝快步上前,躬身深深一揖:“孙儿恭贺祖母寿辰,愿祖母身子硬朗,福泽绵长。”
老太太含笑点头:“好,孝哥儿也懂事了。听说你在庄子上,一切顺遂?”
“托祖母的福,孙儿如今诸事安稳。”
一派祖慈孙孝的温情图景,底下各自盘算什么,却谁也揣不透。
正逢李思孝端着架子演得投入,旁边的老二李思诚却一眼盯住福伯手里的柳条筐,虽盖着红布,可筐缝里露出来的青翠菜叶,还是被他抓了个正着。
他故意拖长声调,嗓门拔得又高又亮:“哟,三弟,这该不会就是你给祖母备的寿礼吧?”
对这位纨绔二哥的做派,李思孝半点不意外。此人虽也是庶出,偏爱在他面前抖威风,仗着他亲娘在侯爷跟前得宠,尾巴翘得老高。
李思孝神色温煦,不急不恼:“二哥也知道,孙儿如今住在庄子上,那儿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贵重物事。这些鲜蔬虽不值几个钱,却是我亲手栽种、亲手摘的。千里送鹅毛,礼轻情意重,也算孙儿一点本分孝心。”
李思诚却不打算就此收场,拉长马脸,摆出兄长训诫幼弟的架势:“老太太和大娘子让你去庄子静心读书,是盼你洗心革面、苦读上进,谁准你去拾掇那些锄犁耙耧?如今哪家公侯府邸的少爷不是寒窗苦读,就为将来金榜题名、东华门外唱名扬名?”
“你倒好,非但不思进取,反倒自甘堕落,混迹田垄之间,与泥腿子称兄道弟,还亲自种菜?传出去,岂不叫人笑话咱们抚远候府教子无方?简直有辱斯文!”
李思孝见他越说越放肆,牙根一紧,差点当场揭他老底,喷他个狗血淋头。
亏得他还有脸扯什么“发奋读书”,也不想想自己成天斗鸡遛狗、挤在人群里看妇人相扑,五毒俱全的货色,哪来的底气在这儿指手画脚?莫非老子离府这段日子,他真以为自己能支棱起来了?
就在李思孝舌尖打转、话将出口之际,老大李思文却沉着脸插进来,语气郑重:“二弟这话欠妥。士农工商,农者位列第二,仅次于读书人。三弟读书之余侍弄些菜蔬,何错之有?这叫不忘本,懂么?”
李思孝心里直叹气,这位便宜大哥表面替自己解围,实则埋得更深:洪洞县里没好人,这抚远候府更没一个省油的灯。老子到底哪点得罪你们了,非要摁死在下水村种一辈子地?
李老太太眼看几人越吵越不像样,又知李思孝不是个肯忍气吞声的主儿。难得这孩子今儿这么恭敬拜寿,别因几句口角坏了满堂喜气。她轻轻一摆手,止住了纷争。
“行了,诚哥儿,你三弟这份寿礼,我打心底喜欢。自家地里长出来的东西,吃着才踏实、才香甜。比起那些金银珠玉,反倒更显心意。”
说完便转向身旁的陈嬷嬷:“把孝哥儿带来的东西送到后厨,今儿我这桌上的菜,就用他带的鲜蔬做。”
瞧瞧,这才叫功夫。心里早烦得冒烟,面上却春风拂面;这才是真正的门第修养。至于这群“抚远候子嗣”?连老太太三分火候都没学到,就急着往老子身上挖坑,嫩得很。
这场风波一过,李思孝也没兴致再跟那群不晓事的虚应故事了,干脆寻了处清静角落,只等饭毕赶紧抽身回家。
今日座次安排颇耐人寻味,向来被冷落的李思孝,竟被请上了老太太的主桌。他心头一动,品出了几分异样:看来这顿饭,怕是没表面这么简单。
酒过三巡,菜上五味,大娘子朱氏率先开口,笑意盈盈望向李老太太:“母亲,孝哥儿难得回来一趟,有桩事媳妇琢磨许久,正好借您大寿的吉日,跟您商量商量。”
老太太放下筷子,眼中带着几分兴味:“大娘子要说的,莫非与孝哥儿有关?”
“还是母亲慧眼如炬,一下就猜中了媳妇的心思。”
“孝哥儿如今已长成大人,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。媳妇寻思着过几日就托人四处访一访,瞧瞧有没有端庄知礼、家世清白的闺秀,好给咱们孝哥儿定下一门亲事。”
“常言道‘成家立业’,等孝哥儿成了亲,心也就稳当了。往后他爹再替他谋个差事,我这个做娘的,也算把心落到了实处。”
老太太笑吟吟地道:“难为你有这份心思。这事本就是你这个当家主母分内之事,既是正经大事,你拿主意便是,不必特特来问我。”
说完,她扭头看向李思孝:“孝哥儿,还不快谢过你母亲?能有这般体贴周全的嫡母,满都城也没几家。”
李思孝心头猛地一沉,暗自咬牙:谢她?谢她哪门子恩?这表面和善、心里盘算得滴水不漏的大娘子,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釜底抽薪,等我一拜完天地,立马就能名正言顺把我分出去,估摸着也就是塞两个庄子打发了事。
这点他倒不怵。在他眼里,这座侯府早就是个烂泥坑,早些搬出去,反倒耳根清净。
真正要命的,是让她替我挑媳妇。这事万万不能松口。谁信得过她们的眼光?闭眼一想就知道,不是攀附权贵的势利眼,就是眼皮子浅、脾气硬的醋坛子。若真娶回这么一个主儿,往后几十年,怕是连喘气都得看人脸色。
这不是后世,婚事不成还能离。眼下只要正妻没犯‘七出’之条,哪怕日子过得像嚼蜡,也得生生咽下去,休想甩手走人。
一想到那副光景,李思孝后颈一阵发紧,冷汗直冒。
他忙朝朱氏拱手,脸上堆起笑意:“儿子年纪尚轻,成亲的事不急,再缓两年也不迟。再说二哥的婚期就在眼前,操办起来千头万绪,母亲为他忙前忙后,已是劳神费力。我这边实在不敢添乱,不如等二哥大喜之后,再议不迟。”
朱氏端出一副温厚慈爱的模样,慢悠悠道:“你二哥眼看就要迎亲,轮到你,自然顺理成章。我要是不早早替你张罗一门妥帖亲事,外头还道我这当家主母偏心眼儿,一碗水端不平呢。”
“我知道你孝顺,心疼我辛苦,可你的终身大事,耽误不得。这是为李家传宗接代的头等大事,岂能拖拉?三郎今日这般推拒,莫非咱们家机灵剔透的三爷,是头一回听说娶亲,害起臊来了?”
话音未落,她便用帕子掩唇,咯咯笑出声来。
李思孝肚里翻江倒海:害臊?我害你个头!你什么时候发过这种善心?如今巴巴地往我怀里塞人,但凡脑子没被门夹过,都知道你兜里揣着弯弯绕绕。偏还要装出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,不嫌膈应人?
可这年头,娶妻就得遵父母之命、凭媒妁之言。谁管你乐意不乐意?若敢跳出来反对,立刻就被扣上“忤逆不孝”的帽子,砸得人抬不起头,哪怕你是公侯子弟、宗室近支,也得被唾沫星子淹死。
这哪是阴谋?分明是堂堂正正的阳谋,堵得他半句反驳都说不出口。李思孝恨得牙痒:这吃人的旧规矩,真是铁板一块,专等着活活憋死人!
好歹还有半年多工夫可腾挪,他万没想到,一场寻常寿宴,竟让这位“贤德”大娘子随手一拨,就给他惹来这么一桩烫手山芋,真真是母慈子不乐,面笑心不笑。
夜深人静,鹤寿堂里只剩侯府最有分量的两位妇人。李老夫人望着朱氏,淡淡问道:“你怎的偏偏挑在众人面前,给孝哥儿提亲事?我记得,你素来不大待见他,怎的这会儿倒格外上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