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叶没把那个白衣少女的话当耳旁风，但也没真躲。
他躲不掉。
自从在竹林里露了那一手，整个青云宗外门都知道了，杂役房里出了个怪胎。没灵根，却能搅乱灵气。
有人说他是邪修，有人说他得了什么奇遇，还有人背地里开了盘口，赌他活不过三天。赔率，一赔七。
苏叶对这些一概不理。
他每天照常刷粪桶、扫院子、给丹房打下手。只是张管事不再让他倒废丹，反而天天好吃好喝地供着他，只求他心情好了，赏手修几颗丹。
苏叶偶尔会修。
每修一颗，手上就多一道细纹。
他算过了。以他现在的身子骨，一天最多修三颗，再多就要伤根本。三颗回气丹，张管事按市价给，一颗十块下品灵石，三颗就是三十块。扣掉这身子的损耗——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，越算越亏，还倒贴。
可他还是修。
不是图那点灵石，是图"熟练"。逆熵这东西，用一回，他就多懂一分。哪些能拨、哪些不能拨、拨到什么程度会崩，都得拿命，一点点试出来。
这天夜里，苏叶又一个人蹲在猪圈旁看月亮。
"你天天晚上都蹲在这儿看月亮？"
苏叶吓得差点跳起来。
那个白衣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，隔着一臂的距离。她怀里抱着那柄乌沉沉的剑，剑鞘尾端一缕银穗，夜风一吹，轻轻晃。
"师姐。"苏叶肩膀一抖，回头看清是她，才压低声音，"您大半夜的也来喂猪？"
白衣少女没理他的贫嘴，只是抬头看天。
"月亮，有什么好看的？"
"好看。"苏叶说，"比我们那儿的，大。"
白衣少女偏过头看他："我们那儿？"
苏叶心里一紧。
说漏了。
"我们那儿"这三个字是他自己最不愿碰的伤。他哪还有"那儿"？回不去了，连那头月亮底下的人都回不去了。
"我是说，"他打哈哈，"我们杂役房那头猪圈的月亮，被棚子挡着没这儿亮堂。"
白衣少女没戳破他，只是"嗯"了一声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猪圈里，那头老母猪又哼哼了几声。
"你那天说的，看得到灵气。"白衣少女忽然开口，"是真是假？"
"师姐您不是都看见了吗。"
"我是问你，原理。"白衣少女转头，认真看他，"没有灵根，为何能视气？"
苏叶挠了挠头。
"这个……"他说，"就好比，有的人天生色盲，看啥都是灰的；可有的人天生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颜色。"
"你呢？"
"我啊，"苏叶笑了笑，"我大概是天生能看到乱不乱吧。"
白衣少女没说话，像把他的每句话都嚼了一遍。
"乱，又是什么意思？"她问。
苏叶想了想。
"打个比方，"他说，"一队兵，排得整整齐齐，就是'有序'，就是'不乱'。可要是这队兵你推一把、我挤一下，乱成一锅粥，那就'乱'了。"
"灵气，就是那队兵？"
"对。"苏叶点头，"你们修仙，就是让灵气在经脉里排得整整齐齐地走。谁排得齐，谁就厉害。"
白衣少女沉默了片刻。
"那你，能把这队兵重新排齐？"她抬眼，目光锐利。
苏叶不动声色。
这女人聪明得可怕。
"差不多吧。"他含糊道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忽然说："那你看看我。"
苏叶一愣，抬头看她。
月光下，白衣少女侧对着他。白衣，黑发，一张脸清冷得像玉。她身体里那团光，安静、浓郁、纯粹，像一泓不见底的深潭。
苏叶开了「窥序」。他瞳孔深处，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荡开，沈青棠体内那团灵气在他眼里化作一泓缓缓流动的、青色的深潭。
"你……"他喉咙发涩，"你的光，很静。比这月光，还静。"
白衣少女垂下了眼。
"静，未必是好事。"
"为什么？"
白衣少女没有回答。她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"离我远点。"她说，"我认真的。"
这一次，苏叶没再贫嘴。
他看见，白衣少女转身的时候，肩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她在害怕。
怕什么？
苏叶不知道。但心里莫名地有点不是滋味。
他忽然咂摸出点不对劲来。沈青棠今晚来，不是来看月亮的。她问的那些话——没有灵根为何能视气、乱是什么意思、能不能把这队兵重新排齐——一句一句都问得极有章法，像在盘问，像在掂量。她接近他，是带着目的的。
可一个高高在上的天才师姐，对一个废物杂役，能有什么目的？
苏叶想不通。
"师姐。"他鬼使神差地叫了一声。
白衣少女停下脚步，没回头。
"我叫沈青棠。"她说。
苏叶一怔。
这是她第一次，告诉他名字。
"沈青棠。"苏叶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，"好听。"
沈青棠的背影，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"你这个人，"她说，"胆子倒是不小。"
说完，她走了。
白衣消失在了夜色里，那柄剑鞘尾的银穗在月光里最后晃了一下。
苏叶在猪圈旁又坐了很久。
月光很亮，亮得他有点不习惯。
他想起沈青棠说"静，未必是好事"时垂下的眼睛，想起她转身时僵了一下的肩头。
这个看起来高高在上、冷得像冰的师姐，身上好像也压着一座山。
"沈青棠。"苏叶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又念了一遍。
他忽然有点想笑。
一个穿越过来、自身难保的废物杂役，居然还有心思，去担心一个天才师姐。
"苏叶啊苏叶。"他自嘲地摇摇头，"你先把明天活过去再说吧。"
他慢慢起身。
他得知道沈青棠到底在怕什么。
可眼下，他连自己的命都还攥不紧。
这天夜里，苏叶做了个梦。
梦里，又回到了那场爆炸。
火，漫天的火。
还有火光里，陈鸿儒那张似笑非笑的脸。
"苏叶。"陈鸿儒的声音隔着火焰传来，"你以为你逃得掉吗？"
苏叶猛地惊醒。
天还没亮。
他浑身是汗，后脑勺隐隐作痛。
窗外，那轮又大又低的月亮冷冷地照着青云宗。
照着杂役房。
也照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