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叶走出丹房那片地界,拐进一条没人的小巷,才靠着墙,慢慢滑坐下去。
他摊开手。
虎口那道裂纹又裂长了一分,脚踝上,也多了几道细纹。疼,一阵一阵的,像有人拿针从里面往外扎。
"果然。"苏叶苦笑,"拨一下赵天赐那种货色,代价比拨刘三,狠了整整三倍。"
更别提,他还复原了一颗二品灵丹。那颗天山雪莲丹,是他赌上这一身裂纹,才硬变出来的。
他闭着眼靠着墙,缓了好一会儿。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他明白了一件事。
逆熵,不是免费的。
拨一个练气五层的人,反噬比拨一个杂役大得多;复原一颗二品灵丹,反噬比拨人还要大。
"力量越大,代价越大。"这个规则,他得死死记住。他在心里把这几天摸出来的账重新捋了一遍:拨刘三,反噬最轻,手上只起一道细纹;拨赵天赐,反噬翻了三倍;修一颗二品灵丹,反噬再翻一倍。每一分力量都对应着从身体里抽走的一分命。
这哪是外挂,这是拿命在租。
缓过来之后,苏叶扶着墙站起来,一步三晃,往杂役房走。
可还没到门口,他就被拦住了。
两个灰衣弟子一左一右,堵在他面前。
"苏叶,是吧?"左边那个冷着脸,"赵师兄请你,过去一趟。"
苏叶脚步顿了一下。
赵天赐这口气到底没咽下去。
"不去。"他说。
右边那个笑了:"不去?赵师兄说了,你不去,就把这杂役房的人全打断腿。"
苏叶抬头,看向杂役房。
那些面黄肌瘦的杂役正挤在门口,眼巴巴地看着他,眼里全是恐惧。有几个老头,甚至已经开始发抖了。
苏叶握了握拳。
他心里门儿清,赵天赐这是拿整个杂役房当人质。他不去,几十条人命就得跟着倒霉。这些杂役一辈子没招谁惹谁,就因为他露了那一手,平白被拖下水。
这笔账算不到他们头上。
"走吧。"他说,"带路。"
赵天赐在宗门西边的一片竹林里等他。
这片竹林是外门弟子私下比斗的地方。入了夜,月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,落了一地碎银子似的斑驳;风一过,满林子都是沙沙的响,像有千万条蛇在吐信子。
这回赵天赐没带扇子,换了一把剑。他身后站着三个练气六七层的师兄,一个个抱着胳膊,冷冷地看着苏叶。
"你还真敢来。"赵天赐的眼睛像淬了毒。
他腿上的"麻劲"已经过了,可当着那么多人下跪的耻辱像根刺扎在他心口,拔都拔不出来。
"苏叶。"赵天赐的声音阴得能滴出水,"今天,我要你死。"
苏叶站在竹林里,风吹过,竹叶沙沙地响。
他抬眼,飞快地"看"了一眼。
三个师兄,一个练气六层,两个练气七层。加一块儿,比赵天赐那个练气五层的草包,强了不止一星半点。
"你叫我来,就为这个?"苏叶说,"那你还挺记仇。"
"少废话!"赵天赐一挥手,"上!给我打断他的腿,我要他跪着求我!"
三个师兄,同时扑了上来。
三道灵气,成三道凌厉的光,朝苏叶劈来。
一个使剑,剑光如虹,直取苏叶咽喉;一个使掌,掌风呼啸,拍向苏叶天灵;还有一个,袖里藏着几枚银针,只等他露出破绽。
这三人都是外门里排得上号的好手,联手之下,便是赵天赐,也要避其锋芒。
苏叶的视线骤然凝住。
这一次,他看得更清楚了。
三道灵气,三道"有序"的光。它们快,狠,稳。可再稳的秩序,也有"熵",也有可以"拨"的地方。
他心说,动能、动量、角动量,再快的光,也有方向,有速度,有轨迹。只要它有轨迹,就能改。
苏叶抬手。
"拨乱。"
一圈青色的涟漪从他掌心轰然荡开。三道灵气在离他三尺的地方同时一滞,紧接着,各自泛起旋涡,像被人搅了一下,三道光缠在了一起,绞成了麻花。
"轰——"
三道灵气互相抵消,炸成一团气浪,把三个师兄自己掀飞了出去。
竹林里,竹叶被炸得漫天乱飞,落了满地。
三个师兄横七竖八地摔在地上,一个个口吐鲜血,爬都爬不起来。
赵天赐呆住了。
他张着嘴,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:"不可能……你、你到底是什么人?!"
苏叶正要说话。
可就在这时,他手腕上的裂纹齐齐一痛。
糟了。
代价,又上来了。
他这一下是同时"拨"了三个人,反噬成倍地砸了回来。裂纹从手腕一路蹿上脸颊,密密麻麻像蛛网。有血丝,从纹路里渗出来。
苏叶眼前一黑,视线里大片大片地发白,身子晃了晃,险些栽倒。
一柄剑无声无息地横在了他颈侧。
"别动。"
是那个白衣少女的声音。
苏叶僵住了。
那柄剑凉得像月光。剑锋离他的脖子不过一寸,剑身周围细密的冰晶凭空凝出,霜花在月光里簌簌飘落。那股寒意像活物,顺着皮肤,往骨头缝里钻。
白衣少女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到了他身后。她的气息静得像一潭死水,一丝风都不带。
"昨晚的事,加上今天的事。"白衣少女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,"你,到底会什么?"
苏叶咽了口唾沫。
"师姐,"他开口,"您这剑,能先放下来吗?"
"不能。"
苏叶叹了口气。
都到这份上了,还装什么硬气,命要紧。
"行。"他说,"那我说。"
他顿了顿。
"我,能看到你们看不见的东西。"
白衣少女没说话。
苏叶继续说:"我能看到你身体里的灵气很安静,安静得像一潭深水。"
白衣少女握着剑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。
"而赵天赐的灵气,"苏叶说,"乱得像一锅开水。这种人,不配修仙。"
白衣少女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那柄剑缓缓收了回去。
"你很有意思。"她说。
苏叶松了口气,刚要谢。
"所以,"白衣少女转过来,盯着他的眼睛,"更要离我远一点。"
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走出两步,夜风里飘来一句极轻极轻的话,轻得像是她说给自己听,又像是故意漏给他听——
"还不能死。"
苏叶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白衣消失在竹林尽头,好半天,才咂摸出这句话的味道。
"离我远一点,还不能死。"他自言自语,"这到底是警告,还是提醒?"
他低头,看着自己那只布满裂纹的手。
"师姐啊。"苏叶苦笑,"我也想离你远点,可你每次都在我快死的时候出现。"
他甩了甩头,把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了下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女,生出这种感觉。
大概是,在这举目无亲的鬼地方,她是第一个把剑架在他脖子上、却没真伤他的人。
眼下,他得先活过今晚。
可苏叶不知道,竹林外的一处山坡上,赵天赐正捂着胸口,一步一步挪回了他爹的院子。
"爹。"赵天赐一进门,就跪了下去,眼里全是怨毒,"我要那个杂役,死无葬身之地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