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叶从丹房出来,还没走多远,就被人堵在了门口。
刘三去而复返,身后跟着两个生面孔,一左一右,把路给封了。
"苏叶。"刘三这回不踹了,反倒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"赵少爷听说你会点'手艺',想见见你。"
苏叶停下脚步。
"哪个赵少爷?"
"赵天赐,赵执事的独子。"刘三挺了挺胸,那点小人得志的劲儿又上来了,"外门里谁见了不得叫一声师兄。你识相点,跟我走一趟,保准有你的好处。"
苏叶没吭声。
他认出来了,刘三身后那两个生面孔身上都有光。比刘三浓,但远不如昨晚那个白衣少女。
"我要是不去呢?"苏叶说。
刘三的笑容僵了一下,又堆起来:"不去?也行。就是张管事那点事,赵少爷要是知道了,你这'大师',怕是要露馅。"
苏叶眯了眯眼。
这小子学会拿捏人了。
他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:不去,刘三回去添油加醋,赵天赐明天就能找上门;去了,好歹能先探探这纨绔的底。横竖躲不过,不如去看看。
"带路。"苏叶说。
丹房外头,早已围了一圈人。
苏叶跟着刘三过去,远远就看见,一个锦衣少年摇着扇子,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,旁边两个狗腿正给他扇风。
那少年十七八岁年纪,长了一张还算白净的脸,就是那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,透着一股子刻薄。一身团花锦袍,腰间玉佩叮当,手里的折扇描着金边,一看就是个不缺钱、也不缺闲的纨绔。
锦衣少年看见苏叶,挑了挑眉。
"就你?"他上下打量着苏叶,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玩意儿,"长得也不像有本事的样。"
苏叶没说话。
他看清了。
赵天赐身体里的光比刘三浓,比张管事浓。可那光不纯,杂着一股躁气,像一锅烧开的水,翻腾得厉害。
光多,不代表强。乱,才是死路。
苏叶心说,就这货色,也配叫人拦我。
赵天赐见他不说话,只当是怕了,嗤笑一声:"听说你能把废丹变成好丹?来,给本少爷也变一个。"
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颗黑乎乎的废丹,随手一抛,扔到了苏叶脚边。
"捡起来,变。"赵天赐翘起二郎腿,"变好了,本少爷赏你。变不好……"
他顿了顿,声音一沉:"把你那装神弄鬼的手给我剁了。"
围观的人群里,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。
"这新来的,要倒大霉了。"
"唉,赵天赐这是存心找茬。他那颗丹怕是早就废得不能再废了。"
"谁让他一个杂役非出什么风头。"
人群边上,两个值事的管事,早把身子缩进了阴影里。赵天赐他爹是外门赵执事,手里捏着半个外门的油水。别说一个杂役,就是寻常外门弟子被这纨绔当众打断腿,也没人敢上前说半个"不"字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没人愿意为一个底层杂役,去得罪一个实权管事。
苏叶低头,看着脚边那颗废丹。
这颗丹比丹房里那炉废得还彻底。里头别说"秩序"了,连一丝药气都没剩,是真真正正死透了。
苏叶心里明镜似的。
赵天赐不是让他变丹,是存心要弄死他。
"怎么,不敢?"赵天赐冷笑,"不敢就跪下,给本少爷磕三个头认个怂。本少爷心善,还能留你一条狗命。"
人群里,有人别过了脸,不忍再看。
苏叶忽然笑了。
"谁说我不敢。"他说。
他弯腰,捡起那颗死透的废丹,摊在掌心,当着所有人的面。
"这丹是死的。"苏叶说,"可死的东西只要它曾经活过,就还有一口气,藏在里头。"
他这话是说给赵天赐听,也是说给围观的人听,更是说给自己听。
"不信?"苏叶看着赵天赐的眼睛,"我连它生前是什么,都看得一清二楚。"
赵天赐嗤笑:"就凭你?"
"就凭我。"苏叶说,"这丹没废之前,用的料,是从雪地里长出来的东西。清得像雪,冷得刺骨。"
赵天赐的笑,僵在了脸上。
"你……你怎么知道!"他脱口而出,"这炉丹的原料,是我爹花了大价钱,从北边弄回来的天山雪莲!"
苏叶没答。
他当然不知道"天山雪莲"这四个字——他连这个世界的药名都没认全。他是"看"出来的。此刻他瞳孔深处,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荡开,眼底像有无数细如发丝的纹路在流转。一颗丹死透了,药性散尽,可"曾经有过什么"是抹不掉的。就像一具烧成灰的尸体,也能验出里头那口没断的寒气。
这就是熵告诉他的。
他心说,热力学不骗人。任何东西,只要存在过,就会在"无序"里留下痕迹。这丹的痕迹,冷,纯粹,像冰。
他把这一式"看"也起了个名。
「窥序」。
"别废话。"赵天赐恼羞成怒,"变!变不出来,我连你另一只手也剁了!"
苏叶不再看他。
他低头,看着掌心那颗死丹。
"这颗丹,我不变了。"
赵天赐一愣:"什么?"
"因为,"苏叶抬眼,"它本来就不该废。"
他的手指在丹上轻轻一拨。
那颗死透的废丹忽然亮了。
黑乎乎的焦壳像活过来一样,一点点龟裂、剥落。一股清冽如雪的异香从丹里冲天而起。
"成了!"
"天山雪莲丹!真的是天山雪莲丹!"
"那可是二品灵丹啊!这、这杂役,真能化腐朽为神奇!"
围观的人全炸了。
赵天赐"噌"地一下站起来,额角青筋都爆了出来。
"你……你他妈……"他指着苏叶,手指头抖得跟风里的草似的,"你到底是什么人?!"
苏叶没理他。
他把那颗复原的天山雪莲丹,轻轻放回赵天赐脚边。
"赵少爷。"苏叶说,"你刚才说,让我跪下?"
赵天赐张嘴,刚想说"对"。
苏叶抬起手,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拨。
一圈肉眼难见的涟漪从他指尖荡开,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。那涟漪没入赵天赐体内,他体内那团翻腾的杂乱灵气猛地泛起一层青色的旋涡,绞成一团。
这一式,他叫它,「拨乱」。
赵天赐的腿忽然一软。
扑通。
当着几十号人的面,赵天赐直挺挺地跪在了苏叶面前。
这一跪,来得又快又稳,正正好好,三个头的位置,一个不少。
全场死寂。
"这……这怎么回事?!"
"赵少爷怎么跪下了?!"
"鬼、鬼上身了吧!"
苏叶蹲下来,和赵天赐平视。
"赵少爷。"他笑了笑,"你这一跪,挺标准。"
苏叶心里那叫一个舒坦。让你拿颗死丹来坑我,让你要剁我的手,这回几十号人眼睁睁看着你给一个废物下跪,我看你往后还怎么在外门抬头做人。
赵天赐跪在地上,嘴唇哆嗦着,浑身的肉抖得跟筛糠似的。他想站起来,两条腿却像灌了铅,怎么都使不上劲。
"你、你对我做了什么!"赵天赐从牙缝里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。
苏叶直起身,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"没做什么。"他说,"就是让你也体会一下,跪下是什么滋味。"
他说完,转身朝人群外走。
围观的人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道,没一个人敢挡。
苏叶心里清楚,这一手露得太多了。可他更清楚,今天要是不露这一手,他连今晚都活不过。
他得在代价找上来之前,赶紧走。
因为他的手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。
苏叶没看见,人群最后面,一个灰袍老者正眯着眼,看着他离去的背影。
老者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拐杖。
"没灵根,却能扰人灵气。"老者低声自语,"化腐朽为神奇。"
他笑了笑,转身消失在了人群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