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叶看着月光下那道白衣,喉咙发干。
那少女身上的光,比灰衣少年那团浓了不知多少倍,安安静静像一汪深得见不到底的潭水。苏叶不敢多看。刚才拨那一下,代价还吊在手上没散,这会儿再乱动,怕是要当场交代在这儿。
"我就是杂役房打杂的。"他硬着头皮说。
白衣少女没接话。她的目光从苏叶脸上,缓缓落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。
就是这只手刚刚动了刘三的灵气。
"你身上,没有灵根。"白衣少女开口,"一点都没有。"
苏叶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"我本来就没有。"他装傻,"废物嘛。"
"没有灵根的人,连灵气都碰不到。"白衣少女往前迈了一步,脚步轻得听不见响,"可你刚才,动了刘三的灵气。"
苏叶后颈的汗,顺着领口往下淌。他压着呼吸,没敢擦。
这女人眼睛太毒。
"我不懂你在说什么。"他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抵上墙,"我就摔了一跤,他自己倒的。"
白衣少女定定看了他三息。
她在查的,就是杂役房这些日子接连死人的事。眼前这一个本该也是具尸体,如今却好端端站着,还会拨别人的灵气。
就在苏叶以为她要动手的时候,她忽然开口,说了两个字。
"有意思。"
说完,转身就走。白衣在月光里一晃,那柄悬在腰间的剑,剑鞘乌沉沉的,鞘尾一缕银穗轻轻一晃,便连人带剑,消失在了夜色里。那一瞬,苏叶忽然闻见一股极淡的、霜雪似的气息从她方才站过的地方散开来。
冷得像剑。
苏叶靠着墙,长出一口气。
心说,坏了。
这破地方,头一天他就被人盯上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没裂。刚才那一下太轻,轻到连代价都还没来得及找上他。可苏叶知道,这不是运气,只是"还没到时候"。那晚逆转一场爆炸,半条命差点搭进去,手上那道裂纹,现在想起来,指尖还一阵阵发麻。
"逆天而行,是要还的。"
这句话是他自己从那股剧痛里一个字一个字悟出来的。
他爬起来,捡起那件沾了泥的粗布衣裳,往杂役房走。
杂役房,说白了就是个漏风的大通铺。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人挤在稻草上,男女老少都有,个个面黄肌瘦。苏叶进去,没一个人多看他一眼。
这地方的人,连自己明儿能不能吃上饭都顾不过来,哪还有闲心去管一个刚捡回来的半大孩子,是死是活。
苏叶找了个角落坐下,竖起耳朵,听旁边两个老头聊天。
"听说没有,外门又要收人了。"
"收人有什么用,没灵根还不是做一辈子杂役。"
"话不能这么说,进了外门,好歹有口饭吃。外头那些散修,为了一块下品灵石,能把命都豁出去。"
"也是。这年头,也就青云宗能镇得住这方圆千里的地界。听说北边魔门,又不消停了。"
"魔门?离咱们十万八千里呢。咱还是操心操心,明儿的窝头。"
"刘三那孙子,今天又去欺负新来的了。"
"唉,都是命。"
苏叶一个字都不敢漏。
青云宗。外门。灵根。杂役。散修。灵石。魔门。
他拼了半天,拼出个大概:这里是青云宗,一个修仙门派,镇着方圆千里的地界。山下的人挤破头想进来,可没"灵根"的,只能做杂役,一辈子给人当牛做马。而"灵根",就是那个能让人身体里长出"光"的东西。至于钱,是一种叫"灵石"的玩意儿,按品相分了上中下三品,一块下品灵石,就够外头散修拿命去换。
苏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他没有灵根。
但他有别的。
这一夜,他睁着眼,把白天看见的那团"光"翻来覆去地想。
别人想碰灵气,得先有灵根,先一点点吸进身子、炼化。他没有灵根,吸不进去。
可他能直接"拨"。
就像别人得先攒够钱,才能去买东西,而他能直接改账本。
想到这儿,苏叶咧了咧嘴。可这笑没维持多久就僵在了脸上。
陈鸿儒这笔账,他现在连回去的路都没有,谈什么报仇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先搞清楚,自己死没死,这鬼地方又是什么来头。
还有这一身能力是用什么换来的——那场爆炸,那道裂开的手,那些每用一次就深一分的裂纹。
"逆天。"苏叶低声说,"是要拿命填的。"
第二天,天没亮,苏叶就被一脚踹醒。
"新来的!"刘三叉着腰站在两步外,这回学乖了,离得老远,"丹房缺人,你去打下手!"
苏叶揉了揉眼睛爬起来。昨天那一脚,胸口还隐隐作痛。
"别耍花样。"刘三指着他说,"丹房的张管事,可是练气三层的修士,动动手指头就能捏死你!"
苏叶没理他,跟着去了。
丹房在宗门西边。一进去,一股药味混着焦糊味扑鼻而来,七八个丹炉并排烧着,火舌舔着炉底,热浪一层层扑上来。才站了半刻,后背的衣服就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
一个胖管事蹲在丹炉前,愁眉苦脸。
那胖管事圆滚滚的,像个发面馒头,一身被药渣子熏得发黄的袍子,脸上油光锃亮。
"废物,全是废物!"胖管事骂骂咧咧,"这一炉回气丹又废了!十炉废八炉,还炼什么丹!"
苏叶看见,地上堆着几十颗黑乎乎的东西。焦的,裂的,药性早就散了。
废丹。
"张管事。"刘三谄媚地凑上去,"新来的杂役,给您差遣。"
张管事头也不抬:"去,把那些废丹倒到后山去。"
苏叶看着那堆废丹,没动。
他又"看"了,用昨天那种法子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那些废丹不是"死"的。在他眼里,每一颗焦黑的废丹里,都还残着一丝"秩序"——一缕几乎散尽的、微不可察的"有序"像一根快要烧到头的蜡烛,火苗只剩针尖大的一点,可到底还亮着。
它们不是彻底废了,只是"乱"了。就像一壶烧开的水,看起来翻滚成一团,可每一滴水都还在。
苏叶的心狂跳起来。
如果他能把这些"乱"了的药性,重新理顺呢?就像把洒出去的水重新收回壶里。
他蹲下来,假装清理废丹,指尖悄悄按在一颗焦丹上。
"顺。"
一股细小的、说不清的力气从身体里抽出去,顺着手指流进那颗丹里。
丹在他掌心轻轻一颤。
丹身上,忽然浮起无数根细密的淡金色丝线,像活物一样游动、穿梭,把那些散乱的药性,一根一根重新编织、缝合。黑乎乎的焦壳一点点褪去,裂缝缓缓合上,一股清苦的药香从丹里渗了出来。
成了。
苏叶低头看手。虎口上多了一道裂纹,一路蜿蜒,爬了半根手指那么长。指尖阵阵发麻。
他皱了皱眉。
这具身子太脆了。跟他现代那副身子骨没法比,同样一份力气使出去,反噬砸回来,疼得翻倍。
苏叶知道,那是"代价"。
他给这一下起了个名字。
把散乱的秩序重新理顺、归位,叫「归序」。
这裂纹有它的规矩。
它不是白来的,也不是白好的。它自己会慢慢长回去,快则几个时辰,慢则两三天。可长回去的地方,皮肉会老上一截——皮肤松了,皱纹深了,像一截被偷走了好几年光阴的木头。
所以这「归序」看着是变废为宝,实则是拿命在换。裂了长,长了裂,一茬一茬,人就这么一点一点老下去。
他还没来得及高兴,张管事的声音在背后炸开。
"你手上拿的什么?!"
苏叶手一抖,那颗复原的回气丹"咕噜"滚到了张管事脚边。
张管事低头。
一颗圆滚滚、青翠欲滴、药香扑鼻的回气丹,安静地躺在地上。
丹房里,死一般的安静。
刘三张着嘴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旁边几个烧火的药童也全停下手里的活儿,直勾勾地盯着那颗丹。
张管事慢慢蹲下去,用两根手指把那颗丹捡起来。他的手在抖。
"这……"张管事抬头,看苏叶的眼神像见了鬼,"这是你,从废丹里弄出来的?!"
苏叶把手背到身后,藏起那道裂纹。
"不是我。"他说,"是地上自己滚出来的。"
张管事没理他的鬼话。他捧着那颗丹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又掰下一小块尝了尝。
下一秒,胖管事"咚"地一声朝着苏叶跪了下去。
"大师!"张管事声泪俱下,"求大师救我丹房!"
苏叶被这一跪,跪得整个人都僵了。
他算看出来了,这地方的人,见着点真本事,是真能给你跪下去。前一秒还让你倒垃圾,后一秒就抱着你大腿叫大师,翻脸比翻书还快。苏叶心说,得,昨儿还是个擦地板的废物,今儿就成"大师"了。这破地方,升职加薪,全看你会不会变废为宝。
可张管事这一跪,跪得比翻脸还重。这丹房每月要往上头交一批回气丹,他十炉废八炉,眼瞅着月底交不上,门规那一关过不去,别说俸禄,连人都得被赶下山。地上那几十颗废丹,搁他手里就是一堆丢不掉的催命符。如今有人能把催命符变回灵丹,别说下跪,让他把头磕出血,他都肯。
"你先起来。"苏叶叹了口气,"有话,站起来说。"
张管事不起来,抱着苏叶的腿,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死活要他把那一炉废丹全救活。
苏叶没答应。
他清楚,修一颗,虎口就多一道裂纹。这一炉几十颗,他要是全修了,人怕是要交代在这儿。
"我救不了那么多。"他实话实说,"一颗已经是侥幸。"
张管事这才抽抽搭搭地爬起来,抹了把脸:"一颗也行,大师,您开个价!"
"价?"苏叶愣了。他哪知道这儿什么价。
"就……"他含糊道,"先欠着吧。以后我要是有难处,你搭把手。"
张管事听了,两个小眼睛登时放了光,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:"一定,一定!"
苏叶摆摆手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,看了一眼那满地的废丹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自己在这修仙界,算是有了第一条能换命的路子。
只是这条路是拿自己的命一毫一毫换出来的。
苏叶没看见,他转身的那一刻,一直缩在门边的刘三,眼珠子滴溜溜一转,偷偷溜出门,跑去报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