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莽刚出来,午后的日头正砸在院子里,水泥地晒得泛着白光。陈队站在墙根的树荫里,警服衬衫挽到胳膊肘,手里攥着个大茶缸,茶缸外壁结着厚厚的茶垢,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。他旁边站着个年轻人,笔直得像根刚从警校拔出来的葱。
白,净。细框眼镜,警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领口连个褶都没有,手里拎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公文包,包边角都没磨。皮鞋擦得亮,鞋尖沾了点灰,他下意识蹭了蹭墙根。
“陆莽,”陈队把茶缸往墙台上一墩,“沈慎,省警校下来的,高材生,理论成绩全优。以后跟你组。”
陆莽愣了一下,随即咧了咧嘴,手往裤兜里一插:“师父,我一个人跑惯了,带个新人耽误事儿。”他眼睛扫过沈慎的皮鞋——这么亮的鞋,能蹲点?能翻墙?能追着嫌疑人跑三条街?
沈慎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他也在打量陆莽:胡子拉碴,警服衬衫皱巴巴的,领口敞着两颗扣,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背心。趿拉着警鞋,鞋跟都磨歪了,整个人往那一站,带着股从街头摸爬滚打出来的糙劲儿。
他往前站了半步,声音清,却带着点硬:“陈队,我可以去二组,不麻烦陆警官。”
“麻烦什么?”陈队眼睛一瞪,“二组不缺人,就你陆哥这儿缺个搭伙的。少废话,就这么定了。”他拍了拍沈慎的胳膊,“再说了,你俩名字也挺配。一个慎,一个莽,凑一块儿,刚合适。”
陆莽嘴角抽了抽。他又看了沈慎一眼。白净,斯文,站得笔挺,连手放在公文包上的姿势都规整。看着倒是挺慎得慌,就怕真遇上事儿,慎得不敢往前冲。
沈慎也在心里默念。陆莽。人如其名,看着就一副横冲直撞的样子。这种基层老油子,多半是靠经验办案,不讲程序,跟着他,指不定要出多少违纪的事。
陈队哪管他俩心里想什么,把茶缸抄起来:“行了,人我交给你了。城南火葬场那案子,你不是刚接吗?正好带新人熟悉熟悉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陆莽,语气沉了点,“陆莽,收着点你那性子,别上来就横冲直撞的。”又看向沈慎:“你也别死抱着书本,基层办案,跟课本上不一样。”
“知道了师父。”
“是,陈队。”
俩人一先一后应声,谁也没看谁。陈队摆了摆手,端着茶缸晃悠着走了。院子里就剩他俩,日头把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陆莽转身往值班室走,趿拉着鞋,脚步拖拖拉拉:“走吧,先进去看案卷。”沈慎拎着公文包跟在后面,走得稳,步子却不快。路过墙根的时候,又下意识蹭了蹭鞋尖的灰。
进了值班室,陆莽把桌角那本“城南火葬场”卷宗扯过来,往桌上一推:“你先看。”沈慎走过去,没有直接坐,先伸手轻轻拉了拉椅子,才坐下。把公文包端正放在桌角,翻开卷宗,手指一页一页慢慢翻,动作轻得怕碰坏了纸。
陆莽靠在桌边,又摸出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看着沈慎垂着眼睛看案卷的样子,心里又嘀咕了一句。叫沈慎,果然是个慎性子。就这速度,等他看完,嫌疑人都跑没影了。
沈慎翻到那叠收费票据,停住了。指尖点了点“遗体整容”那一项,又摸了摸最后那张收据上晕开的公章。“收费主体不对,项目存疑,公章模糊。”他抬起头,“可以直接传唤孙广山,核对账目,很快就能落实。”
他说着合上卷宗,拎着公文包就转身。陆莽往前半步,胳膊虚拦在他身前,没碰他衣服,力道却卡得刚好。“你现在去干什么?亮警官证问他‘你为什么多收费’?”
沈慎回过头,眉头拧着:“不然呢?”
“不然先蹲两天。”陆莽收回胳膊,靠回桌边,“看看他平时跟谁来往,去哪吃饭,开什么车,底下人怎么说。”
沈慎把公文包放回桌上,重新坐下。没说话,但指腹在包盖上轻轻按了一下,像是在压住什么火气。“票据上勾选痕迹不一致,明显是后加的,这就是疑点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些,“凭这个就可以口头传唤。”
“疑点不是证据。”陆莽把卷宗往回拉了拉,“就凭这几张收费单?人家一句‘家属自愿升级服务’,就能把你顶回来。到时候查无实据,你怎么收场?”
沈慎皱了皱眉:“那就让他顶。顶了再查,查了他自然露破绽。”
陆莽看着他,看了两秒,突然笑了。“沈警官,”他把卷宗往桌上一放,声音慢悠悠的,“等你什么时候能从家属哭丧的嘴里,听出谁被坑了、坑了多少,你再跟我说直接核查。”
沈慎张了张嘴,最终没说。只是把目光又落回卷宗上,指尖攥得有点紧。
窗外日头正毒,晒得水泥地白花花的,纸页被穿堂风掀得轻轻动了动。俩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,一个斜着眼一个垂着头,谁也不服谁。
过了一会儿,沈慎低头把卷宗重新翻开,翻得很慢。翻到最后一页,他把卷宗合上,对齐桌沿放好,手在封皮上按了按。
“那明天,我跟你去蹲点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。
陆莽挑了下眉,没接话,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,别到耳朵上。别烟的时候,他扫了一眼沈慎的鞋。鞋尖那点灰还在,但沈慎没有再去蹭。算是应了。
沈慎把公文包拉到面前,打开,从里面掏出一个笔记本,一支笔。笔帽拔开,笔尖落在纸上,写了几个字。陆莽偏头看了一眼,写的是“蹲点注意事项”。字很小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
陆莽把目光收回来,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声。
穿堂风掀着卷宗封皮的边角晃了晃,“城南火葬场”几个字在光影里忽明忽暗。没人留意,就在两人敲定蹲点的同一时刻,城南火葬场的值班室里,孙广山正盯着墙上的监控画面。屏幕里,两个身影正钻进巷口的桑塔纳。
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桌面。那个姓张的家属上午在门口哭了一场,他没拦,也没劝。哭就哭,闹就闹,闹得越大越好——闹得越凶,越像一场普通的殡葬纠纷。警察来了,按民事纠纷调一调,赔几个钱,这事就过去了。
假票据是早就备好的,错处挑不出;“和顺”那张牌也压在手底下,真有人较真,就把案子往“同行乱收费”上引。上头交代过,警察来查,就让他们查“乱收费”,查完调解,调解完结案,谁也别往深里想。
他指尖摩挲着紫砂壶的壶盖,慢慢扯了扯嘴角。两个毛头小子,蹲点能蹲出什么来。
值班室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,又稳住。孙广山抬头看了一眼灯,笑意淡了半分。
他总觉得,这案子底下,还压着什么他没算到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