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桑塔纳的引擎声碾过寂静的巷口。
沈慎坐在副驾，脊背挺得笔直，腿上平摊着卷好的卷宗，封皮边角压得齐整。车没往城南火葬场的正门开，绕着周边的老胡同转了两圈，最后停在一条斜巷的树荫里，离大门还有百十米远。
陆莽拔了车钥匙，往裤腰上一挂，推门就往下走。
“停这儿干什么？”沈慎跟着下车，眉头先皱了起来，“直接去值班室找负责人，亮证调记录，半小时就能出来。”
清晨的风裹着点烧纸条烟的冷味，卷着路边的梧桐叶打了个旋。陆莽没回头，从烟盒里磕出根烟叼在嘴角，没点，目光扫过火葬场灰扑扑的大门，又扫过旁边半开着门的花圈店、巷口支着遮阳棚的小卖部。
“半小时？”他嘘了一声，“你现在进去，人家给你翻登记本，姓名时间死因写得明明白白，全是合规手续，你半个字错处都挑不出来。”
沈慎的手已经按在了内兜的警官证上：“办案就是按程序来。核对登记信息，询问经办人，有疑点再深入。蹲在这儿算什么？”
陆莽终于转过脸看他。新人站在晨光里，警服穿得一丝不苟，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，鞋尖沾了点巷口的尘土，他低头扫了一眼，没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反复蹭。
“程序是给讲理的人走的。”陆莽把烟从嘴角拿下来，夹在指间，“这地方的人，天天见死人，嘴比焚化炉的封条还紧。你穿这身往值班室一站，人家说的全是该说的话，不该说的半个字都不会漏。真有问题，能写在登记本上等你查？”
“那也不能靠瞎等。”沈慎语气硬邦邦的，“蹲点要有蹲点的依据。我们连怀疑对象都没有，就守在大门口，属于无效侦查。”
两人站在树影里对视了两秒，谁也没退。
最后还是陆莽先移开目光，往小卖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：“没让你瞎等。去买两瓶水去。”
沈慎愣了一下。“买水？”
“嗯。”陆莽靠在树干上，一副懒得动的样子，“要常温的，别拿冰的。顺便问问老板，这两天火葬场有没有什么新鲜事。”
沈慎简直觉得不可理喻：“我们是警察，调查情况应该出示证件，正式询问。让他去小卖部套话？这不符合……”
“没让你亮身份。”陆莽打断他，“就你这一身板正的劲儿，一开口人家就知道你是干什么的。你就说等朋友，顺嘴唠两句。会不会？”
沈慎抿着唇不说话。他当然会，只是不屑。可僵持了半分钟，他还是“啪”地合上手里的笔记本，揣回口袋，转身往小卖部走了。背影都透着股“我不是认同你，我只是暂时配合”的别扭劲儿。
小卖部不大，冰柜嘶嘶地冒着凉白气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正趴在柜台上看报纸。
“两瓶常温矿泉水。”沈慎声音放平缓了些。老板拿了水递过来。沈慎接的时候，顿了顿，又补了句：“这地方大清早怪冷清的，生意不好做吧？”
老板抬眼打量他一下，没多话，只“嗯”了一声：“干我们这行的，冷清才好。”
沈慎一时卡了壳。他没怎么跟人吃过这种没营养的家常，脑子里全是询问笔录的模板，想问“最近有没有异常的火化业务”，又知道不能问。正琢磨着怎么往下接，老板忽然多看了他两眼。
“小伙子，你不是本地人吧？”
“啊……不是。”
“来走亲戚？”
“嗯……等个朋友。”
老板的眼神在他身上转了一圈，从警服衬衫的领口看到裤腿的折痕。沈慎被看得不自在，下意识挺了挺胸，这一挺，内兜里的警官证轮廓就在衬衫下隐约显了出来。老板的目光在那道轮廓上停了一秒。
“你是警察？”
沈慎张了张嘴。他可以说“不是”，也可以含糊过去。但被老板这么直白一问，他几乎是本能地点了下头。“我们是刑警队的，过来了解点情况。”
老板脸上的表情变了。不是害怕，是一种很熟练的、见过太多次的戒备。他把手里的报纸折好，放到柜台下面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：“同志，我这就是个小卖部，什么都不知道。你们要问情况，去对面值班室，找他们领导。”
沈慎往前走了一步：“大叔，我就问两句。”
“真不知道。”老板把两瓶水往他面前一推，水钱也不提了，“你们忙，我后面还有货要理。”说完，他转身掀开帘子进了里屋。
沈慎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两瓶水，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。
门口帘子一掀，陆莽走了进来。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柜台，又看了一眼沈慎的表情，什么都没问，往柜台上靠了靠，从兜里掏出烟，拆了一根。
“老板！”他喊了一声，语气熟络得像常来的街坊。
里屋没动静。陆莽也不急，自己把烟点上，抽了一口，对着帘子方向说：“老板，我远房表哥家前儿办事，好像就在对面办的，说半夜来的，你们这儿还接急活啊？”
过了几秒，帘子掀开一条缝。老板探出头，看了陆莽一眼，又看了沈慎一眼，目光里全是提防。陆莽像没看见似的继续说：“我表哥姓王，人年轻，不到三十，走得急。”
老板沉默了一会儿，大概是觉得陆莽比沈慎“像话”些。他压低声音：“姓什么不知道。就记得是个年轻小伙子，不到三十。半夜来的，家属哭得死去活来，说人死在外地，拉回来都后半夜了，赶着火化，怕耽误时辰。按说不合规矩，但死者为大，谁好意思硬拦。”
“哪家啊？”
“没敢多问。干我们这行的，少说话多做事。”老板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三年前还有个记者来问过类似的事，后来再没见着。你们要是查，就赶紧查，别老来问我这小买卖人。”
沈慎站在旁边，笔尖抵在笔记本上，听到“记者”两个字的时候，顿了一下。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，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。他没有抬头，也没有追问，只是把那个墨点用笔尖轻轻划掉了。
陆莽点点头，付了烟钱和两瓶水的钱，拎着水往外走。沈慎跟在后面，一路都没说话。直到走回树荫底下，他才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：“对不起。”
陆莽拧开瓶盖喝了一口，没接这个话茬，只问：“记上了？”
沈慎愣了一下，掏出笔记本。笔尖落在纸上，沙沙地写：年轻男性，不到三十，非正常时段火化，家属情绪反常，三年前记者曾来问过。末了在旁边画了个小问号，又顿了顿，最后一行添了一句：不要亮身份。
陆莽瞥了一眼，看见他笔记本页脚还写着“蹲点走访注意事项”几个字。他伸手拿过笔记本，在“不要亮身份”下面画了道横线，又从兜里掏出笔，写了一行字：“亮证可以，但要分时候。这地方的人，你越像警察，他们越不说真话。”
沈慎接过笔记本，看了那行字，没说话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，最终没有反驳，只是把笔记本合上，揣回口袋。
他把本子揣好，跟着陆莽往火葬场大门走。走了几步，他侧头看了陆莽一眼。
陆莽正低头点烟，打火机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两下。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像刚才那一整套“先蹲点、再套话、最后才亮身份”的打法，不过是家常便饭。
沈慎把目光收回来，心里有个东西微微动了一下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，只觉得陆莽手里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，比他公文包里那本崭新的、按警校标准格式打印的询问笔录模板，更沉。
“走吧。”陆莽把水递给他，“进去看看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往火葬场大门走。晨阳把影子拉得很长，一开始隔着半步距离，走着走着，沈慎的步子慢了一拍，陆莽的步子快了一拍。距离缩到了一步。
路过停尸间那侧的偏门时，陆莽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。那扇门帘是深蓝的粗布，没拉严，底下露出一道缝。缝里看不见什么，只有水泥门槛上一道深色的水痕，还泛着湿光——昨晚到现在，没落过一滴雨。门帘背后，不知什么地方，有一滴水砸在搪瓷盆沿上，嗒地一声，隔一会儿，又嗒地一声。
他没停，也没指给沈慎看，只把这点不对劲，默默记在了心里。
大门值班室的玻璃后面，有人探出头往这边看。陆莽把烟盒往裤兜里一揣，低声说了句：“一会儿我来问，你记笔录。别太较真，听着就行。”
沈慎脚步顿了一下，没说好，也没说不好。过了两秒，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风卷着焚化炉飘出来的淡淡烟灰，扑在两人脸上。沈慎皱了下眉，却没抬手去擦。鞋尖又落了点灰，他也没低头看。
值班室的窗帘后面，一只眼睛正贴在玻璃上，一动不动地，盯着他们越走越近的身影。
走到门口，陆莽忽然停下，没回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随口念叨。
“三年前来过个记者，也在那间小卖部里，跟老板问过一模一样的话。”
沈慎一怔：“后来呢？”
陆莽把烟在鞋底捻灭，没答。他只淡淡补了半句，像说给自己听。
“后来再没人见过他。”
窗帘后面那只眼睛，还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