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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27 08:05:25

火葬场的正门是两扇铁皮推拉门,漆成暗灰色,漆皮一块一块地起,边角锈得发褐,像是常年被烟火熏出来的颜色。门卫室的玻璃后面探出半张脸,看了他们一眼,又缩回去了,连门都没出来开。

沈慎走在前面半步,手已经摸到内兜的警官证了。陆莽伸手拍了他后腰一下,不重,但准。沈慎把手拿出来了,抿着嘴,没吭声。

值班室不大,一张三屉桌,一把折叠椅,墙上挂着一本翻页的挂历,停在九月那页。挂历旁边还钉着个木框,挂得高,玻璃蒙着厚厚的灰,反着光,看不清里面是什么。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碗,碗底沉着几片茶叶,茶渍结了一圈,旁边是一本摊开的登记册,蓝色硬壳封皮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

陆莽顺手把登记册拿过来,翻了两页。纸张泛着黄,带着点潮湿的霉味,字迹歪歪扭扭。翻到某一页的时候,手指停了一下,指尖蹭过铅笔写的名字,笔迹比别的地方浅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。然后他又翻过去,合上,放回原处。

孙广山从里间迎出来的时候,脸上堆着笑。五十出头,矮胖,圆脸,脸上的肉往下垂着,穿一件藏蓝色夹克衫,领子翻得很板正,胸前别着一枚金色的胸针,小拇指粗的链子在领口闪了一下。手里攥着个紫砂壶,壶嘴冒着热气,壶身上茶垢结得厚厚的。

“哎哟,两位同志,稀客稀客。”他声音洪亮,主动伸出手,掌心肉厚,手指短粗,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淡淡的煤灰,“快坐快坐,地方小,别嫌弃。”

陆莽没握他的手,往折叠椅上一坐,椅子腿嘎吱响了一声,像是承受不住重量。“孙主任是吧?我们来问点事。”陆莽的语气很随意,像来串门的,“有个家属反映,在你们这儿办丧事,结账的时候多了几千块。有这回事吗?”

孙广山脸上那团笑纹没散,紫砂壶往桌上一搁,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,两条短腿交叠着。“哎呀,误会,绝对是误会。”他摆摆手,袖口的金链子跟着晃,“现在都是明码标价,上墙公示的,怎么可能乱收费。家属可能是情绪不好,记岔了。人走了,谁心里难受呢,咱们也能理解。”

他说着,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,抽出一根递向陆莽,又转向沈慎。陆莽没接,说“戒了”。沈慎看着那根烟,犹豫了半秒,说“不会”。

孙广山自己叼上一根,点着,吐出一口烟,脸上的笑纹更深了。烟雾在他脸前散开,模糊了眉眼,看上去竟有几分慈眉善目。“两位同志,实话跟你们说,这行不好干。家属不懂流程,问东问西,我们得多费口舌。有些项目是‘建议’,不是‘强制’,家属可能没听清,以为是硬加的。回头我查查,是哪位家属,该退的退,该补的补,保证给个满意答复。”

陆莽没接他这番话,眼睛在值班室里转了一圈,落在墙上那张挂历上。“孙主任,你们这儿还接半夜的活?”

孙广山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,烟灰掉在桌上一点。他没急着擦,笑了笑:“急活嘛,偶尔有。家属要求,总不能把人拒之门外。”

孙广山吸了口烟,眯起眼,像是在回忆。烟在肺里转了一圈,从鼻孔里慢慢出来。“年轻小伙子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每天来来往往人不少,真记不清了。得有登记,查查就知道了。”

“那就查查。”陆莽笑了一下。

孙广山没动。他把烟按灭在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,站起来:“行,我去里面翻翻。两位稍等,喝点水。”他掀开里间的门帘进去了。门帘是深蓝色的棉布,厚重,掀起来的时候带起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,混着点焚化炉飘过来的焦糊味。

里间的门帘没拉严,缝隙里露出后面停尸间的一角。陆莽余光扫过,脚步顿了顿——推床上躺着个深度昏迷的老人,面色青灰,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,只有极浅的弧度,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。一个穿蓝工装的人背对着门口,手里举着针管,针尖已经扎进老人手背上的静脉,针管里的透明液体,正慢慢推进去。

不过几秒,老人原本微弱的胸廓更加平了下去,几乎看不出动静。

那人拔了针,扯过白布盖住老人的脸,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。连停顿都没有,转身就去收拾针管。

陆莽的手指紧了。指甲掐进掌心,有点疼。他没动声色,直到孙广山掀帘子出来,脸上依旧堆着笑,说登记本找不着,可能在行政那边归档了,要过两天才能调。他也没提刚才那一幕,只是点了点头,带着沈慎往外走。

那根针管,成了他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。

沈慎一直没说话。他的目光在值班室里转,最后落在孙广山搁在桌上的紫砂壶上。壶嘴正冒着细细的白汽,一缕一缕往上飘。

“壶里的水是满的。”沈慎低声说,两人已经走出了值班室大门。

陆莽偏过头看他。

“他刚泡的茶。”沈慎的笔尖轻轻点了点笔记本,“一个刚泡了茶的人,不会马上站起来去干别的。他进去根本不是找登记本,是进去安排事。”

陆莽没说话。

沈慎又补了一句:“而且他刚才回答‘有没有半夜的活’的时候,是先说‘急活嘛,偶尔有’,然后才去点烟。点烟是掩护。书上是这么写的。”

“书上?”陆莽嘴角动了一下,“哪本书教你看茶壶的?”

沈慎抿紧了嘴,没接话。

陆莽把目光收回去,靠在路边的树干上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:“你说对了一半。他确实在撒谎。但不是因为茶壶。”

沈慎抬头看他。

“他撒谎,是因为他回答‘有没有半夜的活’的时候,先看了挂历。”陆莽说,“挂历上九月那页,有两个日期被圈了。他看的是圈过的日期。他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。”

沈慎愣了一下,低头在笔记本上写:壶嘴白汽——辅助判断。挂历圈注——主证据。

里间的门帘又掀开了。孙广山走出来,手里空着,脸上还是那团笑。“翻了翻,前阵子夜间的登记本不在手边,可能在行政那边归档了,要走流程调,得过两天。”他摊了摊手,一脸抱歉,“这样,你们留个联系方式,我找到了给你们送过去。或者你们明天再来,我让人找出来。”

陆莽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,笑着点头:“行,明天再来。”他往外走,沈慎跟在后面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陆莽停了一步,回头:“孙主任,你们这儿有个叫广山殡葬服务部的?”

孙广山的笑纹没变,但拿紫砂壶的手往下沉了半寸,壶嘴在杯沿上磕了一下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他很快稳住了,笑着说:“哦,那个是挂靠在火葬场下面的便民服务点,方便家属办手续。正规的,有执照。”

陆莽点了点头,没再问,推门出去了。

出了火葬场大门,阳光比来时烈了些,晒得人眼睛发花。沈慎把笔记本打开,笔尖落下去,写了几行字,又停住。

“那个服务部有问题。”他说,语气很笃定,“他说‘挂靠’的时候,手往下沉了。人在说谎时,会下意识做压制的动作,要么往下按,要么往后缩。”

陆莽从兜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这回是真点上了,深吸一口,烟从鼻子里出来,散在风里。“还有呢?”

“还有……”沈慎顿了顿,“他说‘明天再来’的时候,笑了。但那个笑跟之前不一样。之前是假笑,嘴角往上提,眼睛不动。那个笑,眼睛是眯起来的。”

“什么区别?”

“之前的笑是应付我们。那个笑是一—”沈慎斟酌了一下用词,“是觉得我们抓不到把柄。”

陆莽吸了口烟,没说话。两个人站在火葬场门口的台阶上,身后的铁皮门关上了,里面焚化炉低沉地喘息着,像一头困兽。

“你不错。”陆莽把烟夹下来,弹了弹烟灰,“比我想的强。”

沈慎愣了一下,随即板起脸:“我本来就……”

“但有一点你错了。”陆莽打断他,把烟头按灭在门口的垃圾桶沿上,“他不是觉得我们抓不到把柄。”

沈慎抬头看他。

“他是觉得,我们不会再来。”陆莽拍了拍手上的烟灰,往停在巷口的桑塔纳走去,“明天早点起,再来一趟。这回不进值班室。”

沈慎跟在后面,脚步比来时快了些,鞋尖又沾了灰,还是没低头看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问:“去哪儿?”

“蹲着。”陆莽拉开驾驶座的门,“他说的那个登记本,不在行政楼,就在他里间那个柜子里。他今天进去没拿出来,是心虚。明天我们绕到后面去,守着。”

沈慎刚要拉开车门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侧门的方向。昏暗的暮色里,一辆盖着灰帆布的铁皮车,正悄无声息地从里面推了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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