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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27 08:05:25

第二天早上六点半,桑塔纳停在了火葬场侧门对面的巷子里。车头朝外,随时能走。

沈慎坐在副驾,膝盖上摊着笔录本,新的一页写好了日期和天气:九月十七日,晴,东南风二级。下面画了一张简易表格,横轴是时间段,纵轴是进出车辆和人员。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。

陆莽把座椅往后放了半截,半躺着,眼睛半眯,看起来像在打瞌睡。但他右手搭在方向盘上,手指时不时轻轻点一下,跟着发动机的怠速打节拍。

“你昨晚几点睡的?”沈慎问。

“两点。”

“干什么了?”

“翻旧案。”陆莽打了个哈欠,没往下说。

沈慎没追问。车子发动后,他忽然问了一句:“他会不会已经把登记本毁了?”

陆莽嘘了一声,把座椅调回来:“毁了也得有灰。他要是真没鬼,今天一早就该把登记本摆出来等我们。他不摆,就说明他昨晚没干好事。”

沈慎没说话,把目光投向车窗外。火葬场的侧门比正门窄,铁栅栏门,只能容一辆车进出。门口有个小岗亭,里面坐着一个穿蓝工装的保安,趴在桌上,看样子还没完全醒。

从六点半等到八点,侧门进出过三辆车。一辆运户车,两辆私家车。沈慎一一记下时间、车牌、车型,连进出方向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
八点二十,正门那边热闹起来。陆续有家属进出,手里提着纸扎、花圈、供品,神情各异。陆莽坐直了,把座椅调回来,目光穿过行道树的枝叶缝,盯着正门方向。

“今天至少有六家。”他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昨天我翻登记册,九月那页有六个名字是铅笔后写的,正经入档的登记不用铅笔。”陆莽从兜里摸出烟,没点,在手指间转着,“笔迹跟其他地方不一样,应该是提前排好的当日火化名单。”

沈慎翻开笔录本,把这一条补上。

上午十点左右,值班室的门开了。孙广山从里面出来,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垃圾袋,往侧门方向走。他走路的样子跟昨天不一样,步子快,头低着,没往两边看。走到侧门外的垃圾桶旁,把袋子往里一扔,转身就回去了。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。

沈慎的手按在车门把手上:“我去看看那个垃圾袋。”

“别动。”陆莽按住他,“你现在过去,他站在值班室窗户后面就能看见。”

沈慎把手收回来,目光一直盯着那个垃圾桶,直到孙广山的身影重新消失在值班室里。

十点四十,第一家家属出来了。一个中年女人,头发花白,被两个亲戚搀着,怀里抱着个红布包着的骨灰盒。走得很慢,腿像灌了铅。陆莽没动,只是远远看着。沈慎在本子上记:第一户,女,六十岁左右,骨灰盒常规尺寸。

十一点十分,第二家。两个男人,一前一后。前面的抱着骨灰盒,后面的拎着纸扎袋子。步子都很急,像在赶什么事。沈慎合上笔,低声说:“目前看家属情绪都正常。只看骨灰重量,样本太少,说明不了问题。”

陆莽没回头,目光还盯着正门方向:“再等等。不对劲的,不会走正门。”

语音刚落,陆莽兜里的手机震了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,是陈队。接起来,还没说话,那头就传来陈队的嗓门:“蹲一上午了,蹲出什么名堂了?”

“蹲出个屁。”陆莽叼着烟,声音含含糊糊。

“我就知道。”陈队哼了一声,“队里人都说你闲得慌,一个破收费纠纷蹲两天。你差不多得了,不行就撤。”

“再蹲蹲。”

“随你。”陈队挂了。

陆莽把手机揣回兜里,看了沈慎一眼:“听见了?队里都觉得咱们在瞎耽误工夫。”

沈慎没接话,把笔帽拔开,继续记。

十一点五十,第三家。老两口,头发都白了,互相搀着。老太太怀里抱着骨灰盒,老头子手里攥着一把香,还冒着烟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老太太忽然蹲下去,把骨灰盒搁在膝盖上,捂着脸哭了。老头子站在旁边,一只手按在她肩上,嘴唇抿得紧紧的,一句话没说。

沈慎的笔在“骨灰盒”三个字上顿了一下。他看得很仔细。老太太抱盒子的姿势——胳膊是垂着的,手腕自然下沉,盒子稳稳贴在腿面上,没有用多大力气。

“那个盒子,是成年男性的。”他轻声说。

陆莽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没动。

下午两点,第四家。一对中年夫妻,男的抱着骨灰盒,女的一直在哭。走到巷口公交站的时候,男的忽然停了一下,把骨灰盒往上颠了颠,像是调整重心。然后他低头对妻子说了句什么,妻子抹了把眼泪,摇了摇头。

陆莽推开车门。“走,过去聊聊。”

沈慎合上笔录本,跟了下去。两人走到公交站附近,陆莽没直接上前,先站在旁边点了根烟。等那对夫妻等车的间隙,他才像偶然路过的往前挪了两步,朝那个男人点了点头。

“节哀。”

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勉强扯了下嘴角。

“老人?”陆莽问。

“我父亲。”男人声音有点哑,“心梗,走得急。”

“多大岁数?”

“六十八。”

陆莽没再问,只是又点了点头,目光从男人脸上移到怀里的骨灰盒上,停了半秒。那是一个深棕色的木盒,不大,表面打磨得光滑。男人抱着它的姿势很随意,一只手托底,一只手扶在侧面,几乎没有用多大的力气。他刚才把盒子往上颠那一下,动作轻得像在颠一个半满的书包。

“盒子挺精致。”陆莽随口说。

“火葬场推荐的,说是檀木的。”男人苦笑了一下,“也不便宜。”

“重吗?抱着累不累?”

男人愣了一下,下意识把盒子往上托了托:“还行。”

“六十八岁的老人,骨灰正常该有四到五斤吧?”陆莽语气很随意,像在唠家常,“我看你这盒子抱着挺轻的,还以为是不小心……”

他话没说完,男人的脸色变了。

“什么四到五斤?”男人的声音忽然紧了。

“没什么,我就随便问问。”陆莽笑了笑,拍了拍男人的肩膀,“赶紧等车吧,节哀。”

他转身往回走,沈慎跟在后面,没说话。一直走到巷口拐角,沈慎才开口:“六十八岁男性,骨灰正常范围在四到五斤。他刚才往上托那一下,盒子的惯性几乎为零。确实太轻了。”

陆莽没接话。走了两步,他忽然低声说:“上午出来的那几盒,我就没见过一盒是沉的。”

沈慎的笔尖顿在纸上。

“一盒是这样,是巧合。”陆莽拉开车门,“盒盒都是这样——那不是殡葬,是流水线。”

沈慎把笔合上,跟上去。刚走两步,陆莽忽然停住,偏头看向侧门方向。沈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正推着一辆带轮铁皮车从侧门出来。车上罩着灰帆布,帆布下面鼓着不规则的形状,一边高一边低。男人很瘦,推车的动作很吃力,两只手攥着车把,肩膀微微前倾。

他没往正门走,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,脚步很快。帆布车的轮子碾过巷口的碎石,留下两道深色的湿痕,没一会儿就被干土吸没了,只剩下一点儿几乎看不出来的暗色。

沈慎翻开笔记本,写下:下午两点四十七分,侧门,工装男,帆布推车,拐入后巷。推车吃力,车载物不规则,轮下留有两道深色湿痕。

写完,他合上本子,抬头看着陆莽。“那里面是什么?”

男人推着车拐进后巷,消失在拐角。地面上,两道深色的湿痕慢慢渗进土里。陆莽盯着那痕迹,忽然伸手按住了沈慎的手腕。

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不是水。是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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