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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27 08:05:39

云吟风落下来的时候,长棍比人先到。

兽爪距少年头顶已不足三寸。

棍梢斜挑,贴着利爪往外一拨,庞大的兽身便被带偏半尺,轰然砸碎身侧石栏。

“低头。”云吟风踩上断栏,竟还冲他笑了一下。

少年慌忙伏身,一截淡粉裙裾已从眼前掠过。

长棍随她旋身往后一送,恰好拦住霓兽紧随而来的獠牙。她没硬挡,顺着扑势撤开半步,棍身一滑,将那颗狰狞兽首引向旁边的空车。

木屑四溅。

渡口霎时腾出一片空地。

“抓这个。”云吟风抛下一截缆绳,见少年仍攥着她的裙角不放,低头提醒,“裙子可不结实,扯坏了,咱俩都得尴尬。”

少年慌忙换了手。

她腕间赤霓一送,缆绳托着人滑出数丈,被岸边的船工接住。

身后骤然响起兽吼。

云吟风就地侧身,钩状长尾擦着腰间扫过,尾端裹挟的黄霓将木棚齐齐削去一角。

好险,今日刚换的衣裳。

她瞥了眼飘落的碎纱,提棍回身。

暮春三月十六,她十六岁生辰,原本该去照世学宫报名。

谁知尚未到渡口,就听见这边喊救命。一辆载着霓兽的货车侧翻在山道口,铁笼裂了,押运修者握着半截缚兽链,掌心血肉模糊,没敢再强行催动术法。

那少年方才便倒在兽爪底下。

“姑娘,退远些!”押运修者急忙抬手结印,“这是钩尾兽,颈上缚环卡死了,越挣越疯!”

云吟风看向兽颈。乌黑铁环箍着鳞甲,半截锁钉歪进皮肉。钩尾兽每动一次,环上黄霓便勒紧一分,血顺着甲缝渗出来。

难怪。

钩尾兽前爪刨地,猛然扑来。

云吟风不退反进,长棍骤然换成枪势,直点它左眼。兽首向右一偏,棍梢随即下沉,贴着颈甲探进铁环与鳞片之间。

兽首猛抬,她双臂顺势一撑,整个人已翻过它的头顶。轻纱舒展,浅青绿与淡粉一晃,仿佛有朵荷花被风掀过石岸。

她脚尖刚点上兽背,钩尾便从身后卷来。

云吟风偏在这时松开右手,将长棍横送入尾钩。

咔嚓。

木棍被生生绞断。

她眉梢一扬,抄住断开的半截。

长的使完,正好换短的。

“别过来!”她朝想上前帮忙的人喝了一声,双臂一错,两截短棍接连敲在尾根与后膝,“把笼门撑开,链子留给我!”

两声闷响叠在一处。

钩尾兽后腿一软,扑势顿挫。她已从兽背滑下,脚踩车辕,借力绕到另一侧。左手短棍抵住兽颈,右手那截忽然掷出,正中地上的铁链,将链端挑进掌心。

一绕,一收。

锁链贴着兽腹穿过,绊住前腿。

钩尾兽轰然跪倒,扬起的尘土扑了她一脸。

云吟风侧头呸了一声,手上半点没松。短棍卡住链扣,右手已从纳物镯中抽出一柄短刀。

兽颈上的锁钉露了出来。

“你这东西,”她伏低身形,躲开挣来的獠牙,“脾气大,首饰也难摘。”

短刀探进钉缝,赤霓沿刃锋一压。

没动。

黄霓反震回来,震得她指节发麻。

云吟风立刻卸力,改从锁钉歪斜处切入。那里的虹光每逢兽首右偏,便会略薄一线。

她等的就是这一线。

兽首再度扬起,刀锋跟上。

胸口却忽然凉了一下。

云吟风清楚地看见,刀尖尚未碰到,那层黄霓便先缺了一小块。

没有炸裂,也没有被斩断的虹光。

只是空了。

短刀毫无阻碍地滑进钉缝。她手腕一挑,锁钉飞出,铁环随之崩开。

顾不上细想,云吟风翻身跃下,将锁链掷给押运修者,扬声道:“现在!”

早已备好的术法落下,几道锁链同时收拢,将尚在摇头喘息的钩尾兽拖回铁笼。

笼门重重合拢。

她落在断栏旁,抬手抹了把脸,才发现指尖也全是灰。

哎呀,白抹了。

身后有人连声道谢。那少年被扶着走来,才说了半句,便被她塞了一截没用完的绳头。

“坐着,腿都在抖。”她指了指远处石阶,“报名往哪边走?”

少年愣了一下:“你也是来报考的?”

“是啊。”云吟风看了眼只剩半截的木棍,有些惋惜,“还没拜进去,先搭进去一根棍子。”

她收起短刀,正要去捡锁钉,一只黑靴先停在眼前。

少女扬声道:“师父!”

花止澜沿山道赶来,红衣外罩玄黑长袍,瘦高的身影挡住半边日光。

她扫过倒塌的车架,握住云吟风的手腕,翻过掌心:“伤着没有?”

“人没有,”云吟风扯起破了口的纱袖,“衣裳有。”

花止澜松了手。

云吟风凑近些,压低声音:“方才那个环……”

花止澜俯身拾起锁钉,指尖在断处停住,只道:“先去洗脸。”

她说得平常,目光却让云吟风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
船工端来清水。云吟风转身时,余光瞥见师父收拢了手指。

一线靛霓藏进黑袖。

再摊开掌心,锁钉已碎成细末,被风吹入石缝。

押运修者正低头查看铁笼,无人留意这边。

云吟风掬了捧水,凉意漫过指缝。

师父连那根钉子都没留下。

她没有再问。

待洗净脸上的灰,花止澜已经先行去了坡下渡口,站在岸边候船。催客登船的喊声远远传来,云吟风顾不上擦净鬓边的水,抬脚凝出一团赤色霓云。

不过一段下坡路,飞过去总比跑过去快。

霓云拖着长尾蹿出,擦过老松,勾落几枚松果。她刚绕过弯,渡口便已近在眼前,脚下霓云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。

“师父!”云吟风忙朝岸边挥手,“云收不住了,劳驾接我一接!”

花止澜抬了抬眼,侧身让开。

云吟风从她身旁滑过去,双手抱住岸边石柱,绕了半圈才勉强停稳。脚下霓云噗地散去,重新萦绕在肩侧。

花止澜垂眸扫过她扬乱的发尾:“行霓术练了多久,怎么还不会停?”

云吟风抱着石柱,答得坦然:“飞起来三个月,但如何停下来尚在参悟。”

“参悟得不错。”花止澜看向她身后。

少女眉眼一弯:“多谢师父。”

花止澜抬指点了点:“石柱都裂了。”

云吟风默默松手,挪了半步,将那道细缝遮在身后。

师父教人,怎么总爱说半句。

花止澜替她扶正撞歪的粉玉荷花,目光落向她怀中:“籍帖带好。”

云吟风立即按住衣襟。

今日要先验栖虹珠七虹境,再录名册;三日后,才是正式的入宫考核。照世学宫招录一年一次,未满十六不得报名。

她恰好赶上,一日也没多等。

随花止澜走向霓船时,云吟风终于隔川看见那片向往已久的群山。

琉璃川环绕三十六座灵山,划出一道辽阔而澄明的水界。河水清得能见深处游鱼,自然流霓在水底缓缓舒展,赤金与青紫交错,连两岸山影也染上薄薄虹色。

川外仙山无数,远近相叠,有修者居处,有试炼的刀光,还有供游人赏景的花坞。川内的照世学宫却峰峰峻拔,半山便没入流云,山顶殿宇只露出一角青金屋脊。

停云洲出生的孩子,体内皆可幻化栖虹珠。有珠便能修行,可要进入中部三十六山,跟随高境教习修炼,却还得经过考核。

“那是问道峰。”花止澜示意她看向最高处。

一座虹桥恰从云中显出来,七色流霓并列铺展,架过两山深涧。日光穿桥而落,在下方瀑布上投出层层虹晕。

再远些,虹桥横斜高低,连接着邻近山腰的楼阁。桥上人影细小,仿佛正走过天边一段尚未散尽的晚霞。

云吟风随花止澜登上霓船。

行至川心,她伏在船舷往下望。水中也有三十六山,有虹桥,有载着他们的一叶霓船。银鳞长鱼穿过山影,岸上桃花落进倒影,才沿水流绕山远去。

原来这样高的仙山,在水里也装得下。

霓船停在川内岸。石阶上方便是云驿,一团由七色流霓凝成的行霞云从高空沿云轨驶来。

“初照山报考的,上云。”司云人扬声招呼,“下一趟,一刻钟后。”

云吟风踩上去,脚底柔软,却稳稳承住了人。

霞云驶入空中的既定云轨。轨面透明,悬在山腰以上,两侧细长白云到了岔路便分出数道弧线。

另一趟霞云转入岔轨,前方山坳飘来饭香。

“他们去哪儿?”云吟风的目光也跟着拐了个弯。

“鼎食峰,”花止澜答,“再下一站是栖鸟峰,弟子舍馆。”

她认真记下。

问道峰可以慢慢认,吃住却不能耽误。

片刻后,霞云停在初照山。

这里是学宫接纳报考者的第一座山。长阶上人声鼎沸,尽头挂着招录榜,旁边青铜巨碑下却无人喧哗。

碑前新放了一束白花。

云吟风随花止澜走近,望见最高处三个字。

叶咏莹。

她读过这个名字。碑文说,十六年前,叶咏莹身负天淬血脉,于第一百劫韶口之战舍身救世。

一旁弟子正拂拭钟楼栏杆。怀英钟静悬楼内,要到十四日后的韶口祭才鸣,追念那场大战的亡者。

云吟风的视线停在白花上。

系花的银线绕了两圈,收尾压进结底。花止澜替她束发,也用这样的结。

“师父与叶前辈相识?”她随口问,手里仍翻着招录简帖。

花止澜目光在白花上停了一瞬:“旧识。”

说罢便往前走。

云吟风跟上,没再回头。

每年生辰,师父都要独自离开半日。往年回来时,袖口偶尔沾着香灰。

原来可能是来这里。

可若真是祭奠,为什么总要早十四日?

她将这个日子默记在心。

照虹台前,七面古镜环列,对应赤橙黄绿蓝靛紫七境。

一个刚验完珠的少年迎面走来,周身黄霓浮动。他瞥见云吟风肩侧的淡赤,又看见她破了的纱袖,挑眉道:“赤境也来考照世学宫?”

“我怕来晚了,”云吟风抬起脸,“好教习都让人拜走。”

少年嗤笑:“就凭你?”

“所以请你让让。”她笑眯眯道,“莫耽误我发奋图强。”

旁边有人笑出了声。

少年脸上一阵青白,侧身让开。

云吟风报上生辰,递出籍帖。

“刚满十六?”录册弟子核过日期,“倒赶得巧。”

她笑道:“生得及时。”

“今日登记还不算入门,别急着改口叫师兄。”他提笔蘸了霓墨,示意她伸手,“按上石台,验过虹息便能领名签了。”

“那三日后再叫,”云吟风将掌心贴上去,“总不收钱吧?”

录册弟子也笑了。

赤镜亮起,其余六镜静静立着。

她下意识摸了摸胸口,那里并无异样。

“赤境。”弟子落笔,拓好名签递来,“收好,三日后凭此入考。”

云吟风道了谢,随花止澜往山下走。

走过转角,她终于忍不住,抽出短刀迎着日光看了看。

刀上有缺口,是昨日削果时磕的。

今日抵着那层护环流霓,竟没多添一道伤。

“师父,”她将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没把那层黄霓斩破。”

花止澜停下脚步。

少女有些疑惑道:“我看见了。刀还没到,它就不见了。”

风从山道上吹过,花止澜将她握刀的手按回袖中。

“那便记住,”她说,“今日只断了一根锁钉。”

云吟风望着她,没有立即应声。

过了片刻,她将短刀收好,重新揣紧了名签:“记住了。”

可师父方才的意思是,别让人知道。

不是她看错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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