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初照山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来时云吟风惦记着报名,一路嫌霓船慢、行霞云也慢;回去时名签稳稳揣在怀里,她却没顾上看琉璃川里的鱼,只低头翻看那柄短刀。
刀锋上有一道小缺口,是昨日削果子时磕出来的。她将一缕赤霓送进去,沿着刀刃缓缓游过,试了两回,什么也没发生。
倒是会挑时候。
救人时突然冒出来,如今想看看,又不肯了。
“船舷上没有果子给你削。”花止澜立在船头,连头也没回。
云吟风看了看她的背影,将短刀收好,转而趴在船舷上数鱼。数到第四十七条,她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。
“师父,”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,朝船头望过去,“今日是我生辰。”
花止澜的黑袍被川风吹得微微鼓起,闻言只道:“没忘。”
云吟风放心了。
有些事师父不肯说,生辰礼总不能也一道瞒过去。
孤雪岫藏在外山群深处,比周围的仙山都矮上一截。山势不险,也无奇花异兽,终年被一带烟云半遮半掩,偶尔有修者从上空经过,也未必肯低头多看一眼。
云吟风却闭着眼都认得回去的路。
哪段山阶在雨后最滑,哪棵松树下埋过她摔断的木枪,哪面崖壁曾被花止澜一鞭抽出裂痕,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山上人少,屋舍也少。前院住人,后院练武,再往后是一片终年寂静的冷竹林。十六年来,孤雪岫上长久来去的,始终只有她与花止澜二人。
云吟风小时候问过,人的本名法器究竟是怎么选的。
“不是人选法器,”花止澜点了点她的心口,“是法器认人。”
于是她从六岁起,便被塞过各式各样的兵器。
棍太钝,她使得不错,却总嫌不能削果皮;枪太长,她也使得不错,只是转身时常扫落屋檐瓦片;鞭子到了她手里,第三日便缠上自己的脚踝。至于剑,她练得最久,招式也最熟,可单剑握在手中,总像缺了什么。
十二岁那年,她练到一半,顺手从兵器架上又抽出一柄木剑。
双剑同时出鞘,左刃挡,右刃进,两道剑光一前一后掠过院中落叶。花止澜原本倚在竹下闭目养神,那日却第一次站直了身。
去年生辰,她从换羽墟带回一只狭长剑匣。
匣中一双剑,剑身通体细窄轻盈,冷光如水,一柄宜守,一柄宜攻,合称双刃,名唤“双飞燕”。
云吟风双手接过它们时,翠金色的光自掌心亮起,沿着剑柄寸寸游过剑锋。少女与双刃一同被那层光笼罩,仿佛两只沉睡已久的燕子终于认出了归巢的路。
那是本名法器相认的标志。
寻常兵器她都能用,却只有双飞燕会应她心念,将她的招式与流霓发挥到极致。此后每逢交手,剑锋也会浮起相同的翠金荧光,任谁看见,都知道她手中握着的正是命定之器。
不过,用得顺手,也不必时时拿给人看。
今日渡口救人,长棍伸得远,拦爪、挑索都方便,原也用不着双飞燕出鞘。
就是断得有些可惜。
那根棍,她才磨顺手。
刚踏进院门,云吟风便停住了。
风从半开的窗里送出一点甜香,是桂花酿。
她眼睛一亮,几步绕过花止澜,推门探头。桌上果然温着一壶酒,旁边摆了满满一桌饭食,春笋烧得鲜亮,酥鱼去了细刺,还有她喜欢的莲子糕与桂花酥。
“师父,”云吟风扶着门框回头,喜色全露在脸上,“你竟偷偷准备了这些!”
“没有偷偷。”花止澜越过她,径自在桌边坐下。
云吟风也跟着坐过去,笑道:“那就是特意。”
花止澜没答,将红袖挽起一截,给她斟了半杯桂花酿。
云吟风捧过杯子,先深深闻了一口,眉眼都舒展开来:“多谢师父。”
饭吃到一半,花止澜忽然道:“吟风。”
“师父,怎么啦?”云吟风停住筷子。
花止澜看着她,声音放轻了些:“生辰吉乐。”
云吟风抬起头。
花止澜唇边有一抹极淡的笑,转瞬即逝,快得像檐下落过一线日光。她平日眉眼冷肃,那点笑意便显得尤其难得。
云吟风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把碗往前一推:“师父,再笑一次。”
花止澜瞥了一眼她碗里剩下的饭:“吃饭。”
“方才太快,”云吟风不肯坐回去,“没看清。”
花止澜把一块鱼肉夹进她碗里,彻底不笑了。
饭后,云吟风正准备收拾碗筷,桌上忽然多了一只乌木小匣。
匣盖打开,里面躺着一对剑穗。穗结编得细密,末端各坠一块红色暖玉,玉质通透轻盈,雕成振翅小燕的模样。细看时,燕羽间似有暖光流转,周围还有极淡的流霓萦绕不散。
大小形制,恰好配双飞燕。
“给我的?!”云吟风双眼放光。
花止澜将小匣往她面前推了推:“屋里没有第三个人。”
云吟风摸摸这只,又碰碰那只,眼里的喜欢藏都藏不住。她忽然扑过去,抱住花止澜的胳膊,用脸颊蹭了两下:“师父最好了!”
花止澜身体微僵,垂眼看她:“松手。”
“这玉哪里来的?”云吟风松了手,人却还黏在她身边。
“路过一处试炼地,”花止澜抚平被她蹭皱的袖子,“随手捡的。”
所谓路过,是三日前绕远七百里;所谓随手,是在山涧宝物凝成的一刻,与守候多日的蓝境修者交了二十七招,最后用寒血鞭从对方手里卷来的。
花止澜自然不会提。
云吟风将剑穗仔细系在双飞燕柄端,左右端详。红玉双燕垂在翠金剑光下,竟像活过来一般轻轻振翅。
她的指腹掠过穗结,忽然停了一下。
绕两圈,收尾压进结底。
白日碑前那束花,也是这样系的。
师父连她的生辰礼都提前备好了,祭奠的日子,自然也不会记错。
云吟风将穗结理顺,抬起剑来:“很配。师父,你看——”
话音未落,身后骤然响起破风声。
寒血鞭直取她后肩。
云吟风来不及回头,左手剑反握挡在背后。鞭梢击上剑身,震得她腕骨发麻。她借力旋身,右刃紧随而出,翠金荧光霎时沿锋刃亮起。
两枚暖玉燕在剑下荡出一线红光。
“师父!”云吟风瞪着她,连退两步护住剑穗,“才吃完饭!”
花止澜不为所动:“那便少说两句,免得岔气。”
她手腕一抖,寒血鞭贴地游来。云吟风跃上石桌,双刃交错剪住鞭身,还没来得及得意,长鞭已如活物般绕过剑锋,逼得她翻身落地。
“今日锁扣上的黄霓消失时,可曾进过你的经脉?”花止澜看着她,鞭势并未停下。
云吟风侧身让过鞭梢,答道:“没有。我自己的赤霓还好好的,只有锁扣上那一小片没了。”
她回想了一下,又补上一句:“在那之前,胸口凉了一下。”
寒血鞭上浮起一线靛霓。
云吟风迎剑去挡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道靛色上。剑刃与长鞭相触,震得她虎口一麻,那道流霓仍好端端地附在鞭身。
她稍一迟疑,脚踝便被鞭梢轻轻一勾,只得急退半步稳住身形。
花止澜没有追击,问她:“你方才在等什么?”
倒被师父看出来了。
云吟风揉了揉发麻的手腕:“我想试试,它会不会再消失一次。”
“若今日那层黄霓没有消失,你原本打算怎么办?”花止澜将鞭梢从她脚边收回来,等着她答。
云吟风想也没想:“换个位置。锁扣内侧已经磨薄了,绕过去,也能撬开。”
“那便照原先的法子做。”花止澜的目光移回她脸上,“别把命押在你还没摸清的本事上。”
云吟风握剑的手紧了紧。
原来师父担心的是这个。
白日里轻轻巧巧撬开的锁扣,到了下一次,未必还肯让她如此省力。她若只等着那层流霓自己消失,钩尾兽的爪子可不会等她。
“可那究竟是什么?”她看向花止澜,难得没有夹着玩笑,“我从没学过。”
花止澜静了片刻。
“我也没见过这样的术。”
云吟风怔住。她原以为师父只是不肯告诉她,却没料到,竟连师父也不知道。
院中风过,两枚玉燕在剑柄下轻轻相碰。
花止澜重新抬起鞭柄,语气沉了些:“所以更要藏好。今日消失的是兽颈上的束霓,若来日消失的是谁的护身流霓,你猜他会先问你缘由,还是先拿住你?”
“可我又不能想用就用。”云吟风皱起鼻尖,很有些冤枉。
花止澜看她一眼:“你去同他讲,他便信么?”
这倒也是。
钩尾兽都没听她解释,旁人未必比它通情达理。
“往后若再遇见,先脱身,再处理痕迹。”花止澜将她偏低的剑尖轻轻挑正,“别当着人试,也别随便找人问。”
云吟风抬起剑,却没有立即出招:“那我总不能一直不知道缘由。”
“那便先有护住自己的本事。”
花止澜话音刚落,长鞭已从她剑下穿来。云吟风腰身一折,贴着鞭影旋开,右刃借势点向花止澜腕侧。
这句话,她倒听进去了。
她总不能每救一次人,都等师父跟在后面捡锁钉。
花止澜侧腕避过,接着道:“进了学宫,多与人交手。”
“师父,”云吟风听得眼睛一亮,剑锋却没慢,“回头教习来告状,你可不能说没教过。”
“应战,不是寻衅。”花止澜截住她的剑,半点空子也不肯留给她钻。
云吟风右刃点地,借势腾起。她在半空拧身,两剑一上一下,直取花止澜肩侧。
花止澜后退半步,寒血鞭骤然绷直,挡住双刃。云吟风没与她硬碰,手腕一转,剑锋贴着鞭身滑过,趁势换了落点。
“境界决定流霓强弱,却不是交手时只看的一件事。”花止澜顺着她的剑势撤开半步,“你出招快,懂得换兵器、借地势,这些都不是白练的。别见了境色高的,先替自己认输。”
“而你天生学得快,在交手中更容易进步。”
云吟风听得眉梢扬起:“那今日渡口那几下,算不算没白练?”
花止澜瞥过她握剑的手:“第三棍落得偏了。”
云吟风嘴角的笑顿时一停。
那时师父明明还没来。
再一想,断棍留在车边,钩尾兽伤在哪儿也看得见,哪里瞒得过她。
下回得敲准些,省得讨一句夸还要被挑错。
她趁花止澜收鞭,双刃忽然脱手。一柄自正面疾射,一柄却借树干折转,从侧后方悄无声息地逼近。
花止澜黑袍一旋,长鞭同时卷住两柄剑。
“还有拜师的事。”她扣住鞭柄,将双剑悬在半空,“若有尊者或教习要收你为亲传,除了静河道尊,一概不应。”
“若静河道尊看不上我呢?”云吟风摊开掌心,试着召回双剑。
“那便谁也不拜。”
云吟风没能将剑取回来,索性抬眼看她:“为何偏偏是他?”
花止澜略作停顿,才答:“他不会问不该问的事。”
鞭势再变,双飞燕被一同甩回。云吟风纵身接剑,落地时脚下赤霓铺开,终于稳稳停住。
她自己都怔了一下,随即弯起眼睛:“师父,我会停了。”
“勉强。”花止澜看过她脚下,又抬眼看她。
云吟风这回盯得仔细,笑着往前凑了半步:“你方才分明想笑。”
花止澜把鞭柄往她剑上一敲:“看剑。”
寒血鞭再次袭来,云吟风笑着提剑迎上。鞭与双刃在暮色里接连相撞,靛色鞭影与翠金剑光穿过冷竹林,惊起栖鸟无数。
直到云吟风气喘吁吁地仰倒在石阶上,花止澜才收了鞭。
“最后一件。”花止澜走到她身旁,垂眼看着摊成一片的徒弟,“被人欺负,不必忍。”
云吟风转过脸,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来时还叫她藏好本事,这会儿倒先许她打人了。
“少张扬,是为了不惹人注意,”花止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仍是那副冷淡神情,“不是让你忍气吞声。”
“若我失手打得太重?”云吟风撑起一边胳膊,试探着问。
“学宫有医修。”
这可是师父亲口说的,往后不能赖她。
云吟风坐起来,又追问:“若他们人多?”
花止澜将长鞭收进袖中,答得干脆:“打不过便走。回来告诉我。”
云吟风望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起来:“那我可不客气了。”
花止澜转身便走。
“师父,我记住了!”她在后面扬声道,“多打架,藏本事,只拜静河道尊。打得过自己打,打不过找你!”
“头一件记错了。”花止澜头也没回。
云吟风只当没听见,低头检查了一遍剑穗。两枚小燕完好无损,连羽尖也没磕着。
她挨了这一顿,总算也没白挨。
夜深时,孤雪岫重新静下来。
云吟风将双飞燕放在枕边,又取出白日那柄短刀,搁在桌上。
月光照着刀锋,她想起锁扣上凭空消失的黄霓,指尖动了动,终究没有再试。
三日后便要考核。
先把该赢的赢下来。至于师父瞒着的那些事,总有一日,她要自己弄明白。
两枚暖玉小燕挨在一处,映着月光,仍有极淡的流霓在燕羽间游走。她伸手碰了碰,终于抱着被子睡去。
花止澜替她掩门时,见她一只手还露在被外,便走进去,将那只手轻轻放回被中。
少女睡得很熟,脸颊压出了一道浅印。方才还握着双剑与她讨价还价的人,这会儿蜷在被里,眉头舒展着,半点防备也没有。
花止澜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才退出来。
山中烟云缓慢流过,月轮悬在三十六山之外,清光落满她的红衣与黑袍。
再过十四日,怀英钟便要响了。
她望向初照山的方向。隔着重重山影,自然看不见碑前那束白花,更看不见刻在青铜上的那几个字。
舍身救世。
白日云吟风念到这里时,她一直没有接话。
檐下风冷,花止澜拢了拢衣袖,在石凳上坐下,取出一方布,慢慢擦拭寒血鞭。
鞭身擦到中段,她的手停住了。
过了许久,布仍压在同一个地方,拇指抵着鞭身,将那截柔韧的长鞭压出一道弯折。
屋里传来被褥摩挲的轻响。
花止澜蓦地抬头。
云吟风翻了个身,含糊唤了一声师父,便又睡熟了。
她僵着的手指这才一点点松开。
隔着半扇门,她听了片刻屋内平稳的呼吸,低下头,将那截鞭身重新展开。
十六年了。
她仍记得当时握鞭的位置,记得该往哪个方向收紧,甚至记得那一声唤她名字的声音。
唯独松手这一件事,竟在梦里试过那么多回。
布从鞭身上擦过去,一遍,又一遍。
今夜的寒血鞭,并没有沾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