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光景,转眼便过。
考核这日天还未亮,花止澜便把云吟风送到了孤雪岫山道尽头。
“今日不陪我去?”云吟风走出两步,见她没跟上,又回过头来。
“不去。”花止澜停在阶前,替她拂去肩头一片落叶。
云吟风眨眨眼,笑着凑近些:“怕我丢你的脸?”
“怕你借我的脸惹事。”花止澜瞥她一眼,语气平平。
花止澜身份特殊。她常年独行于修界,许久不入宗门了,也极少在人前久留。世间知晓“花止澜”三字的人寥寥无几,听过“花杀”之名的却不在少数。
红衣黑袍,一根寒血鞭。鞭下染过多少血无人算得清,只知道花杀所过之处,寻仇者往往比来时少一半。
今日照世学宫尊者云集,其中难保没有认得那根鞭的人。花止澜若现身,云吟风便别想安安静静参加考核了。
“名签带好。”花止澜的目光落在她衣襟上。
云吟风拍了拍怀里,答得干脆:“带了。”
“双飞燕?”花止澜又看向她腕间。
“也带了。”少女抬手晃了晃纳物镯,一副准备周全、只等出发的模样。
花止澜这才收回视线,最后叮嘱一句:“少惹事。”
云吟风沿山阶倒退两步,冲她弯起眼睛:“那要看别人懂不懂事。”
花止澜冷冷看她。
她立即转身,脚下赤霓聚成云团,眨眼便蹿入晨雾。
初照山前早已聚满了报考者。
今日的云吟风换了一身黑色襦裙,腰间束带也是黑的,只在衣缘隐约织着细金纹。行走时金线时明时暗,像夜色里偶尔一闪的星火。
她走得摇摇摆摆,全然没有紧张的意思。
她没有簪戴发饰,乌发在两侧挽成利落的小髻,以黑色发带束好,两条细辫垂在肩前,其余发丝拢在身后,瞧着既古灵精怪,又干净利落。
最惹眼的还是她胸前那串长长的挂饰。
细绳上串着红、紫、绿三色玛瑙,间或夹着几颗形状古怪的石子,最下方甚至坠着两枚晒干的坚果。乍看别致,细看又实在叫人不知该夸还是该问。
少女一边走着,一边抓着细绳上的坚果晃悠。
山前人多声杂,她一出现,近处却短暂静了一瞬。
穿黑衣的姑娘本就少见,偏她眉眼清俏,肤色在黑衣映衬下愈显莹白,那双微挑的眼四下一转,又透着几分生动和狡黠。
“那是谁?”有男弟子侧过身,压低声音问同伴。
“不认得。倒真生得沉鱼落雁。”同伴摇摇头,目光却没舍得收回。
旁边几名女弟子也向她看来,其中一人见周围男弟子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,又瞧她临近考核仍是一副轻松自在的姿态,只当她故意惹人注目,心中愈发不喜,暗暗握紧了剑柄。
古松下,沈敛霜抱剑而立。白绫依旧横覆双目,她却在云吟风经过时微微偏了一下头,只一瞬,便又归于沉静。
云吟风寻了块空地站定,刚准备研究胸前那枚坚果为何裂了一道缝,远天忽然压来一线靛色。
起初还在群山之外,下一刻,靛色流霓已如长河横贯天际。
一名女子踏霓而至,衣袂未动,人已落在众人前方的高台上。深靛流霓缓慢萦绕在她周身,颜色浓得近乎夜色。方才尚且喧闹的山门骤然一静,不少低境弟子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。
那并非有意震慑,只是强者立在那里,自有令人不敢轻慢的威压。
女子淡淡扫过众人,开口道:“朱青枢,靛境,任照世学宫教习。今日为入宫考核主裁,负责引导诸位完成五关考核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。
话音落下,朱青枢抬手一挥。
地面骤然铺开巨大的靛色阵纹。云吟风只觉脚下一空,周围山门、人影与嘈杂声同时被白光吞没。再睁眼时,面前已换了一番天地。
一座巨山拔地而起。
山崖近乎竖直,直插云端,部分山壁甚至向外倒悬。仰头望去,只见崖线没入翻涌云海,根本寻不到山顶。崖缝之间零星生着颜色各异的小花,花瓣贴壁而开,在风中轻轻摇曳。
有人试着唤出流霓,肩侧却毫无动静。
云吟风也勾了勾手指。栖虹珠仍在体内,流霓却像被一层无形屏障封住,半点也调动不得。
朱青枢的声音自上空传来,干净利落地压住了骚动:“第一关,登崖。”
“此关封禁流霓,不得使用任何术法,所有人只能凭自身攀上山顶。崖上壁边花有吉有凶,触碰后,或将人传送至更高处,或送回原地;或化为秘宝,暂助考核,亦可能触发陷阱,将人击落。”
众人仰望那些小花,目光顿时各异。
朱青枢语气未变,继续交代:“山崖各处另有隐形机关。坠至山脚者出局,率先登顶者,可率先进入第二关。”
她略一停顿,又道:“五关结束,前四百名正式进入照世学宫。前十可得学宫秘宝,前三十五可获下一次秘境试炼名额。”
说到最后,她将声音稍稍放缓:“今日亦有诸位尊者、教习观试。”
众人瞬间会意。表现出众者,或可被选作亲传。
亲传!众人默契想到这,人群里的气息明显变了。
拜入高境强者门下,所得的功法、指点与修炼资源皆非普通弟子可比。若真被哪位尊者看中,往后的修行之路,称一句平步青云也不为过。
朱青枢不再多言,沉声宣布:“考核开始。”
一声钟鸣穿透云海。
数百道人影同时扑向山崖。
有人选择最稳妥的石路,对壁边花避之不及;也有人专挑花多的地方攀爬。右侧一名少年碰到金色小花,转眼便被送上十余丈,引来一片惊呼。不远处另一人见状大喜,也去抓花,却被花心爆出的气浪正面击中,惨叫着跌落二十余丈,才险险扣住一块凸石。
云吟风没去碰花。
她自小在孤雪岫爬树、翻崖、钻竹林,连崖边采果都不知被花止澜抓过多少回。眼前的山虽陡,落脚处却并不难找。
她手脚并用,黑色身影贴着山壁蹭蹭往上,没过多久便越过大半人群。
远处观试云台上,数面水镜悬在诸位教习面前。其中一面追着那道黑影一路上移。
“这是哪里来的小猴子?”刘笃看得失笑,忍不住往镜前凑了些。
陆识文翻过名册,指尖停在其中一行:“云吟风,十六岁,赤境。”
“赤境?身手倒轻得很。”刘笃眉梢一扬,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落脚处。
话刚说完,云吟风一掌按在看似平整的山壁上,一张透明丝网猛地弹出,将她连人带手困在原处。
她挣了两下没挣开,脸色渐渐黑了。
云台上的几名教习顿时笑得更厉害。
丝网足足困了她半刻才散。云吟风憋着气继续往上,没爬十步,头顶又凭空浇下一股水,将她淋得发髻都歪了一边。再往上,一团拇指大的飞虫从石缝里涌出,争先恐后往她脸上扑。
“有完没完?!”云吟风偏头躲开飞虫,气得眉毛都扬了起来。
她险些发作,手已摸向腕间纳物镯,想以流霓催动开关放出双飞燕,却骤然想起流霓被封,只好咬牙忍住。
吃过几次亏后,她渐渐看出了门道。机关虽隐去了形迹,附近的尘土与风向却会有极细微的变化。她不再只盯着落脚处,而是先看碎沙,再看崖缝野草,速度竟比先前更快。
“学得倒快。”水镜前,严译看着她避开又一处机关,轻轻点头。
朱青枢没有接话,视线却在那面镜子上多停了一瞬。
爬到三分之二处时,云吟风已经挤进前列。
她正要伸手去够上方凸石,裙角忽然一沉。
云吟风低头,看见下方一名男弟子正攥着她的裙角。那人冲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,手臂已经向下一拽。
山崖不能使用术法,却没说不能拿别人垫路。
可惜他挑错了人。
云吟风连问都没问,腰身一拧,倒脚便踹。
那男弟子根本没料到她反应如此快,更没料到那一脚力气这样大。笑容还没收回,人已脱离山壁,错愕地坠向下方。
安全阵法在半空亮起,将他直接传回山脚。
淘汰。
四周静了静,随即响起几声压不住的闷笑。
云吟风收回裙角,若无其事地继续爬。
此时已有几名弟子先后触及山顶,身影被传送阵吞没。云吟风心里啧了一声,后悔早晨只顾赶路,少吃了半块莲子糕。
还剩二十余丈。
她正要加速,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一道素白身影。
那少女衣着精简,攀爬动作并不快,每一步却落得极准。最引人注目的,是她眼前横覆的白绫。
瞧着分明看不见,竟也爬到了这里。
云吟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
沈敛霜忽然侧过脸,隔着白绫,准确无误地望向她。
云吟风心虚似的眨眨眼。沈敛霜却什么也没做,很快转回去,继续向上。
下方隐约传来几声议论。
“那个瞎子怎么也爬到这里了?”一名弟子仰头看见白绫,满脸诧异。
旁边的人撇了撇嘴,刻意挪开些:“跟个怪物似的,离她远些吧,真晦气。”
沈敛霜动作未停,仿佛没有听见。
云吟风却低头认了认说话之人的脸。三名弟子聚在下方数丈处,一边爬,一边仍在笑。
她脚尖在崖壁上用力一蹭。
几颗碎石滚落,擦着三人头顶砸下。三人脸色骤变,慌忙躲闪,险些一同滑下去。
“你有病啊!”其中一人惊魂未定,抬头骂道,“穿得跟个晦气鬼一样,还替那个瞎子出气。一黑一白,两个晦气东西!”
云吟风原本只是想吓唬他们。
这下不想了。
她一把抓住旁边垂落的绿藤,松开山壁,身体骤然向下坠去。三人还没反应过来,她已借藤蔓悠身一荡,黑色裙摆在半空划过利落的弧。
左脚踹开一个,右脚又送走一个。
最后那人慌忙去抓她衣袖,云吟风松开一只手,干脆利落地一掌拍在他肩头,当即让他向后坠落。
“见着你姐姐我,还真是你们不幸了。”她垂眼看着三人,唇角一弯,半点歉意也没有。
一人当场坠出安全界线,被传回山脚。另两人向下滑落数十米,指甲在石壁上刮出刺耳声响,才满脸涨红地勉强停住。
云吟风借着藤蔓荡回原处,重新攀住崖壁,连气息都没乱多少。
观试云台上一时无人说话。
先前笑她像猴子的教习刘笃摸了摸下巴,神情多了几分古怪:“赤境?”
陆识文轻咳一声,合上名册:“至少她师父教得很全面。”
沈敛霜停在原处,安静了几息。
云吟风已经越过她继续向上,没有邀功,也没有回头,仿佛方才只是顺脚清了几块碍事的石头。
山顶近在眼前。
云吟风扣住最后一处石棱,翻身跃上崖顶。还未站稳,脚下便浮现出传送阵纹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敛霜紧随其后,一只手也已搭上山顶边缘。
下一瞬,白光自两人脚下同时升起。
一黑一白两道身影,先后消失在云海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