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光散尽,水声轰然灌入耳中。
云吟风尚未看清周围,脚下地面已被水流震得微颤。
朱青枢的声音随之落下:“第二关,千里行舟。”
云吟风抬起头,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巨大的山洞顶上,前方横着一条宽阔得近乎无边的长河,河面上撑着成千上万只小舟,密密麻麻。
河水从远处水幕下奔涌而来,带着无数木舟,穿过山洞,再由众人身下的洞口倾泻而下。云吟风回头朝下望了一眼,洞外瀑布足足坠了千丈,轰鸣声仿佛能将云层吞没。
她重新望向河面。
数不清的单薄小舟散落在水上,每舟只配一对木桨。它们被急流推着向洞外退去,彼此碰撞,咿呀作响,仿佛铺满河面的万千薄叶。
而在逆河最前方,一道水幕自天而贯。
上方亦有瀑布飞溅而落,水幕后方却隐约透着一片不见水色的旱地。
“此关规则简单。”朱青枢道,“各自择舟,沿逆河抵达水幕后方。那里设有通往第三关的传送门。”
“流霓封禁仍未解除。坠入河中,或随瀑布跌出山洞者,皆算出局。”
那就是要靠两支木桨,逆着这样的水流划过去?
云吟风摸了摸脑袋。
她还在思量,身旁已有几名男弟子抢先跳上小舟。他们年纪不大,身形却一个比一个结实,坐稳后便抄起双桨,咬牙向前划去。
然而一刻钟将过,几只船连一丈也未划出。稍一卸力,河水便推着船只迅速后退。
云吟风见状,还是挑了只离自己最近的船。
她才落进去,船身便被水流猛地向后一推。她顾不得坐稳,立刻抓起木桨连划数下,总算没让自己径直冲向身后的千丈瀑布。
然后便再也走不动了。
她使劲,船桨打滑;她换个方向,船身打转;好不容易向前挪了少许,一个浪头拍来,连本带利地将她送回了原处。
“……”
云吟风握着木桨,开始怀疑朱青枢口中的“规则简单”只是规则容易听懂。
她苦恼间向后瞥了一眼。
沈敛霜仍站在岸边,没有选船。素白身影安静得与周围格格不入,仿佛在等什么。
云吟风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。自己的船又往瀑布方向退了半丈,她没空替旁人操心,重新将桨插入水中,开始观察水纹与水底流霓的动向。
远处观试云台上,几名教习正好整以暇地望着水镜。这一关真正要考的,是弟子能否在流霓受封后,依然察觉逆河的变化规律。
因为它并不会始终逆流。
就在云吟风第三次改变划桨方向时,河底的自然流霓忽然剧烈一荡。
奔向洞口的水势停滞了一瞬。
下一刻,整条逆河轰然倒转!
河水不再向众人涌来,反而裹挟着千万只小舟,拼命冲向前方水幕。水中赤金青紫的自然流霓被扯成杂乱光带,彼此撞击,激得河面浪头骤起。
“收桨!快收桨!”有人惊声大喊。
沈敛霜却在水势倒转的瞬间动了。她足尖一点,轻盈落进一只空船,单手扶住船沿,任凭水流推着她飞速向前。
云吟风也立刻扔下木桨,俯低身体稳住重心。
船速越来越快,四周水声几乎连成一片。前方不少空船被浪头掀翻,船底朝天地打着旋,又撞向后来者。云吟风本就身量轻,所乘小舟被水浪托起又砸下,颠得胸前挂饰一阵乱响。
一股横浪撞上船侧,半船河水顿时灌了进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住猛烈跳动的心脏,险险避开迎面翻来的空船。
另一边,沈敛霜也并不轻松。
河底自然流霓被急流搅得混乱不堪,无数气息纵横冲撞,扰乱了她对四周的判断。她一手紧扣船沿,只能凭本能随着船身起伏,几次都险些被甩进水中。
众人好不容易适应了暴涨的船速,眼见水幕越来越近,都以为只需坚持片刻便能过关。
河水却再次变了。
这次没有统一的方向。
整条河仿佛在顷刻间分裂成无数互不相让的水团。这一处向东,那一处向西,前方水浪刚将船头托起,后方急流便重重撞上船尾。
千舟被困在乱流之间,无法前行,只能东摇西晃地彼此冲撞。
咔嚓一声,一只空船被两股带着流霓之力的水团同时挤中,薄薄船板当场断裂。河水涌入,不过片刻便将它拖入河底。
沈敛霜微微皱眉。混乱气息彻底遮蔽了水路,她仿佛被困在一团无形迷雾里。
前方几名男弟子倒反应得很快。他们重新握桨,每到一处便依照水团冲击的方向强行调转船头,同时奋力维持着大致向前的路线。
办法虽笨,却很稳妥。
只是没过多久,几人便累得满头是汗,呼吸也粗重起来。
水镜前,严译颔首道:“体魄不错,遇变也不慌,是适合修行的苗子。”
“那两个姑娘呢?”郑冉宁问。
“这等乱流,光看机敏没用。若无足够力气,未必控得住船。”
话音刚落,云吟风脚下便又传来一声脆响。
她低头一看,船侧已经裂开细缝。再撞两次,必沉无疑。
云吟风却没有急着划桨。
她抬眼看向前方。乱流里最不缺的就是船,完整的、倾斜的、无人乘坐的,一直密密麻麻铺到水幕之下。
脑中忽有灵光一闪。
云吟风唇角慢慢扬了起来。
下一股水浪撞来之前,她骤然起身,踩着船头奋力一跃。
黑色身影掠过水面,稳稳落上最近的一只空船。那船被她踩得猛地一沉,还没来得及倾覆,她已经再次蓄力,翻身跃向更前方。
空中旋身时,她腰背舒展,手脚借势而动,衣缘金纹一闪而过,黑影瞬间在空中翻了个圈,轻盈得真像一只穿行风雨的燕子。
水镜前的教习们同时顿住。
严译有些惊奇:“她不划了?”
“规则只说择舟行河,可没说只能守着同一只舟。”刘笃摸着胡子,笑得爽朗。
云吟风一连跃过五船,竟比那几名奋力控船的男弟子快出不少。胸前挂饰随着动作不断相撞,玛瑙与石子敲在一处,发出清脆细响。
听见那串声音,她眸光忽然一动。
少女在下一只船上站稳,毫不犹豫抬手解下胸前细绳。红色玛瑙,紫色玛瑙,绿色玛瑙,还有她从各处捡来的奇形石子与两枚坚果,一颗颗取下来,竟接近二十颗。
她转过身,瞄准沈敛霜身前最近的一只空船,将一颗红玛瑙用力掷了过去。
啪的一声。
坚硬玛瑙磕上船板,在轰鸣水声里发出突兀脆响。
沈敛霜耳尖微动,立刻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“别划船了!”云吟风隔着乱流喊道,“你脚下那只也快破了。直接跳过去,跳过去就能赢!”
沈敛霜怔了一瞬。
云吟风竟看出了她依靠流霓气息判断四周,也看出了乱流一生,她便难以辨别那些空船的位置。
短暂迟疑后,沈敛霜选择信她。
她单手撑住船头,身形凌空翻起,准确落在方才被玛瑙击响的船上。
云吟风见状挑眉一笑,又向前跃去。
此后每经过一只船,她便回身掷出一颗东西。玛瑙声清亮,石子声沉闷,坚果砸在船板上,还会弹起两次。
沈敛霜追随着一道道声音,在乱流与千舟之间不断腾挪。
远远望去,一黑一白两道纤细身影踏过重重水浪,时而旋身,时而纵跃,竟将前方几名男弟子逐一超过。
几名少年抬头看得目瞪口呆。
其中一人低头看看自己站上去便可能直接踩翻的小舟,只能认命地握紧双桨。
“倒真机灵。”他喘着气感慨,“就是有点赖皮。”
观试云台上,方才断言她们力气不足的教习沉默片刻。
“这也能算行舟?”崔寒声面色冷了几分。
刘笃悠悠道:“船没沉,人没落水,还一直向前,怎么不算?”
朱青枢没有参与争论,只凝视着水镜里那抹黑色身影。
她前行得游刃有余,却始终记得替身后的白衣少女敲响下一只船。
最后一枚绿色玛瑙落下时,云吟风已经看见了水幕。
她踩过最后一叶小舟,迎着瀑流纵身而起。冰冷水花擦过脸颊,眼前短暂一白,下一刻,双脚已经落在水幕后方的旱地上。
数息之后,沈敛霜也穿过水幕,稳稳落在她身后。
二人又是一前一后。
旱地上已有十余名弟子,却没有一人继续前进。
因为他们面前出现的传送门,并不止一扇。
高低相同、形制相同的光门横列在石壁前,粗略一数,足有二十四扇。每一扇都流转着相似光芒,根本看不出通往何处。
众人正争论不休,一名男弟子终于耐心耗尽:“不管了!”
他随意挑中一扇门,抬脚走了进去。门内骤然生出一股吸力,将他整个人吞没。
下一瞬,远处逆河起点传来一声愤怒叫骂。
那男弟子竟被送回了第二关最初的岸边。
“……”
他对着二十四扇远在水幕后的光门破口大骂,其余人见状反而更加谨慎,谁也不肯再做第二个试错的人。
沈敛霜轻轻偏了偏头。
这里远离逆河中心,混乱的自然流霓已经减弱。二十四扇门后流动的气息重新变得清晰,各有去处,亦各有细微不同。
她朝最左侧方向走了两步,又忽然停下。
片刻后,沈敛霜转身走到云吟风面前。
“最左边第二扇。”她轻声道。
说完,她便径直绕开仍在争论的众人,朝那扇门走去。
云吟风挑了挑眉,也没有出声询问,静悄悄跟在她身后。
两人贴着石壁走至最左侧,趁无人留意,先后踏进第二扇光门。
光芒一闪,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同时消失。
水镜前,诸位教习若有所思。
“她对流霓的变动极为敏锐,”崔寒声若有所思,“不过,她真的瞎了吗?”
“假的啊,她能看见。”刘笃莫名其妙地看过去,“这你都没瞧出来,还蓝境破境在即呢?”
说话的蓝境教习崔寒声脸色顿时一黑。
传送通道里,四周光影飞速退去。
云吟风偏头看向身旁一言不发的沈敛霜,也陷入了思索。
她同样看出来了:
沈敛霜没有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