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炎王朝，中州城，林家宅邸。
深秋的夜本应寂静。廊下挂着旧灯笼，风过时轻轻摇晃，将林家大宅的飞檐斗拱映得明暗交错。林家算不得中州顶级世家，却是传了十七代的老宅，青砖灰瓦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底蕴。
今夜，整座宅邸无人安眠。
主院产房外，林淞背着手来回踱步。他今年二十有七，身量修长，眉眼温和，此刻眉头却拧成一团。妻子柳婉清自掌灯时分发动，已过了两个时辰。产房里的灯火透过窗纸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“家主，稳婆说……”大管家林柏从廊下快步走来，压低声音，“主母胎气不稳，恐怕要早产。”
林淞脚步一滞：“参汤备上，再去请城东的徐大夫。”
“已经去了。”
林淞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多说。他转头望向夜空，想让心绪平复下来，却见东方天际，忽然亮了一下。
那不是闪电。
一颗大星，拖着青白色的尾焰，自东天坠下。它坠得并不快，却带着一种不可违逆的势头，像是有人提着笔，在天幕上划下一道墨痕。星光映亮了半边天穹，连廊下的灯笼都显得黯淡。
林淞瞳孔骤缩。就在那颗星坠落的同一瞬，宅邸西北角的练武场方向，一股玄黑的气息冲天而起。那气息凝成一道模糊的枪影，枪尖直指苍穹，铮然作响，竟将夜空云层冲开一个窟窿。
文曲坠地，兵戈冲霄。两道异象，一东一西，齐齐指向林家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淞怔在原地。
院门外，一道身影大步走来。来人年近五旬，身形挺拔如松，正是林家老家主林渊。他一手负在身后，一手掐着指诀，目光死死盯着夜空，脸上看不出喜怒，掐着指诀的指节却泛了白。
“父亲。”林淞迎上去。
林渊摆了摆手，只望着那两道异象。半晌，他才开口，声音低沉：“十七年前，为父突破煮海时，曾以秘法窥过林家气运。那一次，为父看到的是灰雾，雾里埋着一座坟——那是我们林家的根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可今夜，灰雾散了。”
产房里，忽然传来嘹亮的啼哭。
那哭声清越，像一声文气凝成的长吟。啼哭响起的刹那，产房内的灯火齐齐一亮，窗纸上隐约浮起一层墨色的光晕，仿佛有人正提笔写字。紧接着，第二声啼哭响起。
这一声与先前截然不同。它沉烈，铿锵，像金铁交鸣，像兵戈出鞘。院中悬着的旧灯笼被震得齐齐晃动，西北角的练武场里，那杆插了十年的试炼铁枪，“嗡”的一声自行长鸣。
双生双子，先后落地。
稳婆踉跄推开门，脸上又惊又喜：“家主，老爷——是两位小公子！母子平安！”
林淞身形一晃，冲进产房。林渊没有动，他站在院中，望着那道渐渐收敛的文曲星光，又望了望练武场方向犹未散尽的兵戈之气，良久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道种现世……”他低声道，“我林家，等了十七代，终于等来了。”
产房里，柳婉清脸色苍白，却强撑坐起，看着襁褓中并排的两个婴儿。先落地的是长子，生得白净，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静，哭过之后便安静下来，睁着一双漆黑的眼，望着帐顶，像是在辨认什么。次子则不同，落地时哭声最烈，此刻却已经攥紧了小拳头，眉眼间透着一股凌厉。
林淞蹲在榻前，小心抱起长子，又放下，再抱起次子，手足无措得不像当家主。柳婉清看着他的模样，苍白的脸上浮起笑意：“怎么，不认识了？”
“我认得。”林淞的声音有些哑，“我就是在想，这两个孩子，往后该走什么路。”
话音未落，院外传来一阵骚动。
林柏急促的声音隔着院墙传来：“家主！老爷！后院闯进来两头……两头小兽！”
林渊眉头一皱，大步出了主院。后院里，月光之下，两只幼兽正一前一后地站着。
左边那只通体青碧，形如小鹿，头顶两枚珊瑚似的嫩角，身上鳞片如细瓷，四蹄踏地，竟有淡淡的云雾缭绕——那是一头麒麟的幼崽。右边那只通体玄黑，鬃毛间泛着点点金芒，形如狮虎，一双眼睛在暗处灼灼发亮，喉间压着低沉的呜咽——那是一头狻猊的幼崽。
两头幼兽，一青一黑，隔着几步的距离，都定定地望着主院的方向，既不嘶吼，也不退缩。
林渊看着它们，瞳孔骤然一缩。
“青岚玄麒……裂穹战猊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是它们。是那两个孩子，把它们召来的。”
两头幼兽仿佛听懂了这句话。青色的麒麟幼崽率先迈步，踏着雾气，穿过长廊，径直奔向产房；黑色的狻猊幼崽紧随其后，四爪无声。林淞惊愕地拦在门前，却被林渊一把按住肩膀：“让它们进去。”
产房里，青色麒麟幼崽在长子襁褓边停下，低下头，用额头轻轻蹭了蹭婴儿的脸颊；黑色狻猊幼崽则绕着次子的襁褓转了半圈，最终趴伏在地，将头搁在婴儿身侧。
柳婉清怔怔地看着这一幕，眼眶忽然红了。
林淞站在门口，看着两个儿子与两头幼兽，心蓦地沉了一下。他想起了传了十七代的诅咒，族谱上那些从未活过六十岁的名字，还有每年祭祖时，父亲在祠堂里独自坐着的背影。
“父亲。”他回过头，声音干涩，“这两个孩子……”
林渊站在院中，夜风卷起他的衣袍。他望着产房里那一点温暖的灯火，沉默了很久，才开口：
“活不活得过六十，是他们的事。能不能活出个名堂来，是林家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传令下去，林家上下，谁也不许再提诅咒二字。”
夜风拂过庭院，两头幼兽伏在襁褓边，像两座小小的守护神。东方天际，最后一缕文曲星光沉入地平线；西北角的练武场里，那杆试炼铁枪的嗡鸣，也渐渐平息。
林家老宅重归寂静。
而这座宅邸里，没有人知道，今夜降生的两个孩子，一个将在数百年后以文道封号九天，一个将以武道证道不灭；更没有人知道，他们此后的路，远比“活过六十”四个字漫长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