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月这日,天未亮透,林家祠堂的灯,便已亮起。
祠堂供着历代先祖牌位,香火缭绕。林渊一身玄色祭服,跪于蒲团,亲手将三炷香插进铜炉。林淞抱着两个孩子跪在他身后,襁褓中的双生子,此刻却安静得反常——满月大的婴儿,本不该有这般沉静的眉眼。
“先告祖宗。”林渊直起身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今有林氏嫡脉,添丁二人,行满月之礼,请名入谱。”
林柏捧着一卷崭新族谱,躬身立在案侧。林渊接过笔,蘸了墨,在翻开那一页落笔,笔锋沉稳,写下两个名字。
林箫。林寒。
落笔之前,林渊目光在族谱上停了一瞬。谱上历代先人的名字排得密,每行末尾,皆缀着短促的年份——四十七,五十三,五十九,五十一。活不过六十,这五个字,压了林家十七代。今日,他却要在这卷族谱上,添两个新名字。
“箫者,清和之声,虚中而鸣。”林渊搁下笔,看着襁褓中的长子,“此子眉眼沉静,气韵内敛,当为文道之器,‘箫’字配他。”
他又看向次子。次子睁着眼,小手攥着襁褓边角,用力得指节发白。林渊目光在那一双小手上停了停,方才说道:“寒者,肃杀之气,凛冽生威。此子性烈,当为武道之器,‘寒’字配他。”
“文道之器……武道之器……”林淞低声重复,喉头微动,“父亲,这两个孩子,当真……”
“当真。”林渊打断他,示意林柏将族谱合上,“你可知,我林家为何世世代代,无一人活过六十?”
林淞沉默。这个问题,他自幼年便听过无数遍,答案却从无人说得清。族谱上那些名字,有的活到五十九,有的停在四十七,最长的一位,也不过五十九岁零七个月。
“是诅咒。”林渊沉声道,“初代守灯人林太初,留下的诅咒。”
“初代守灯人……”林淞心头一震,“他为何要咒自己的子孙?”
林渊未答。他望着案上一排排牌位,良久,方才开口:“你只需记住,我林家的孩子,自娘胎里便带着一样东西。那东西被封印着,封印一日不解,林家便一日受诅咒之苦。可封印,终究压不住它。”
他看向两个襁褓:“那夜文曲坠地,兵戈冲霄——那是十七代林家子孙,第一次,有人压不住它们了。”
祠堂之外,晨光渐起。两头幼兽蹲在门槛外,一青一黑,如两尊小小石兽,静静守门。
满月礼罢,午后,柳家的人到了。
来人是柳宗继身边的老管家,带着一车贺礼,另有一封锦缎裹着的信。柳婉清拆开信,才看两行,眼眶便红了。信是父亲柳晏亲笔——中州文坛泰斗、煮海大儒的手书,字字遒劲,落笔却满是舐犊之情。
“父亲身子可好?”她问。
“老太爷安好。”老管家躬身,“老太爷说,两位小公子降生那夜,天现文曲之象,他夜观天象,一夜未眠。特命老奴送来一箱文房旧物,说——若两个外孙日后承了柳家文脉,可到中州柳家书阁,取一本《九章文气论》读一读。”
柳婉清一怔。她出身柳氏,自小听着“柳家书阁藏文脉三千卷”的故事长大。她比谁都清楚,《九章文气论》是柳家不传之秘,连她这个柳家女儿,也只见过书阁那把锁。
她想起幼时,父亲牵着她的手立在书阁外,教她认第一个字——“文”。她想起出嫁那年,父亲把一支旧笔放进嫁妆箱,说:“柳家文脉,分一半,带去林家。”
“父亲这是……”她声音微哑。
“老太爷说,林家出了文道圣体的苗子,他这把老骨头,想亲眼看一看。”
柳婉清未再问。她转头看向摇篮里的长子——林箫正睡熟,呼吸均匀,眉心却轻轻蹙着,仿佛梦里,也在思量什么。
同一时刻,中州城另一头,季家书房,气氛截然不同。
季崇文坐在主位,指节叩着桌面。他五十出头,一张圆脸,笑时一团和气,此刻脸上,却无半分笑意。季明远立在下首,眉目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阴狠。
“林家那两个小崽子,满月了。”季崇文慢悠悠道,“满城都在传,林家一夜之间,出了文道、武道两个苗子。”
“一个煮海期都快撑不住的老宅子,也配出圣体?”季明远冷笑,“爹,要不要儿子去……”
“急什么。”季崇文抬手压住他,“文曲坠地、兵戈冲霄,是异象不假。可异象这东西,落了地,还得看能不能活。林家那诅咒,世世代代活不过六十——两个奶娃娃,能不能活过百日,都还两说。”
他眯了眯眼:“先备一份厚礼。百日宴那天,为父亲自去林家,好好‘贺一贺’。”
暮色四合,林家宅邸,恢复宁静。
林淞抱着林箫,柳婉清抱着林寒,并肩坐于廊下。两头幼兽趴在脚边,青色的蹭着林淞靴子,黑色的枕着柳婉清裙角。晚风拂过庭院,带来晚菊将谢的香气。
“父亲说,封印压不住他们。”柳婉清轻声道,“我今日看着箫儿,总觉得他眼里藏着东西——不似满月的孩子。”
“寒儿也一样。”林淞低头,看着怀里睡熟的次子,“他攥拳头的力气,比寻常三岁孩子都大。”
柳婉清静默片刻,忽地轻声道:“但愿他们,能活过六十。”
林淞未接话。他抬头望向渐暗天际,想起祠堂里父亲那句没说完的话——初代守灯人林太初,为何要咒自己的子孙,封印的,又到底是什么。
夜风,忽紧。
两头幼兽同时抬头,朝着北方,低低呜咽了一声。
回廊尽头,林渊独自立着。他未上前,只远远望着廊下那一家人——望着孙儿熟睡的脸,望着儿媳发间桂花,望着儿子低头时眼角藏不住的笑意。他这一生,见过太多希望熄灭。可今夜,望着那两个满月的孩子,他第一次觉得,林家的天,或许真要变了。
那一声呜咽,似对着什么未知之物,轻轻打了个招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