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日宴这日,林家的红绸从大门一直铺到中堂,两串鞭炮从清晨放到晌午。中州城有头有脸的人家来了大半,州府也遣了周明德周大人前来观礼。柳家老太爷柳晏虽未亲至,却遣了一位姓程的门生,捧着一幅卷轴登门,说是老太爷亲手所书的贺词。
正厅里摆开三十桌席面,丝竹班子是从城南请来的,曲调喜庆。来的宾客里,有与林家交好的赵家、钱家,也有素日里看林家不顺眼的几户人家——中州城就这么大,谁家添丁,哪家封赏,都瞒不过旁人的眼睛。可今日来的所有人,心里揣着的其实是同一件事:林家那两位小公子,满城传了三个月的异象,到底是真是假。
程先生当众展开卷轴,墨香四溢,上书八个字:“文心雕龙,武魄冲霄。”
满堂宾客看着那八个字,神色各异。柳晏是煮海期大儒,中州文坛泰斗,他这一幅字,分量抵得上黄金万两。有识货的老儒捋着胡须,咂咂嘴道:“柳老太爷的字,一字千金不换。今日一口气送出八个字,这是把林家的招牌,都扛在肩上了。”旁边有人接话:“谁说不是呢。文心雕龙——这分明是说林家那长子,要承柳家的文脉了。”
林淞拱手谢过,正要请程先生入席,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唱喏:
“季府二爷到——”
满堂的声音,齐齐矮了三分。
季崇文一身锦袍,笑呵呵地走进来,身后跟着季明远,再后面是两个小厮,抬着一口蒙了红布的箱子。他这一笑,满堂宾客反倒都安静了——谁都知道,季林两家这些年明里暗里不对付,今日季崇文亲自登门,送的绝不会是善财。
“恭喜恭喜。”季崇文一进门便拱手,声音洪亮,“林家添丁,双喜临门,老夫特来贺一贺。”
他示意小厮揭开红布。箱子里是一对白玉雕成的寿龟,巴掌大小,通体莹润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季崇文捧起一只,笑吟吟地递向林淞:“龟者,长寿之物。老夫祝两位小公子,长命百岁,寿比南山。”
堂上骤然一静。
林家“活不过六十”的诅咒,中州城无人不知。季崇文这“长命百岁”四个字,字字都像刀子,扎在林家十七代的坟头上。
林淞脸上的笑意没有变,眼底却冷了下来。他伸手接过那只玉龟,指腹在龟背上摩挲了一下,才道:“季二爷有心了。只是这龟虽好,配我林家却嫌小了些。”
“哦?”季崇文挑眉。
“我林家子孙,日后是要登天的。”林淞将玉龟放回箱中,声音不高不低,“区区百年,怕是不够他们活的。”
堂上宾客皆是一怔,随即有人低低喝了声彩。季崇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如常,呵呵笑道:“林家主好志气,好志气。”
季明远却没有他父亲那份城府。他上前一步,皮笑肉不笑地开口:“听闻林家历代子嗣,寿数都算不得长久。两位小公子金贵,不知可曾请了名医,好生调养着?”
这话比那对玉龟更露骨。堂上几个与林家交好的宾客,脸色已经沉了下去。
林淞看着季明远,正要开口,中堂深处,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“我林家的事,自有我林家操心。”
林渊负着手,一步步从后堂走出来。他今日没有穿祭服,只着一身寻常的玄色长袍,可随着他踏出堂门,一股无形的威压便如山岳般沉甸甸地压了下来。
煮海期的威压,铺天盖地。
堂上涉川以下的宾客,只觉肩头一重,呼吸都滞了三分。季崇文脸色一变,下意识后退了半步——他也是涉川后期的修为,可在这股威压面前,竟生不出半分抵挡的念头。
“季二爷。”林渊在堂中站定,目光落在季崇文脸上,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喜怒,“犬子年纪小,说话没分寸,老夫替他赔罪。只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林家的事,往后就不劳季府挂心了。”
季崇文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。他干笑两声,正要拱手告辞,变故陡生。
林淞怀里的林寒,忽然睁开了眼。
百日大的婴儿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他仿佛听懂了方才那些话,小脸绷得紧紧的,攥着襁褓的小拳头猛地一挣——一股玄黑的气息自他周身荡开,凝成一道模糊的枪影,无声无息地掠过宴席,直直劈向季明远面前那只酒盏。
“啪”的一声,酒盏碎成齑粉。
酒水却没有洒落半分。柳婉清怀里的林箫不知何时也醒了,他伸出一只白嫩的小手,指尖一点墨色文气如游丝般探出,将那些飞溅的碎末尽数裹住,轻轻拢成一团,落在案上。
一攻,一守。一武,一文。
满堂寂静。
片刻后,林渊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:“百日之婴,灵性初开。这两个孩子是认生,见有人欺负他们家门,便替长辈出了口气。”他看向季家父子,目光平平,“季二爷莫怪,婴儿护家,是好事。”
季明远看着案上那团碎瓷与酒水凝成的“珠”,脸色煞白。季崇文瞳孔骤缩,死死盯着两个襁褓中的婴儿,嘴角抽动了两下,才挤出一句:“好……好一个林家。”
他说完转身便走,连礼都忘了辞。季明远踉跄跟上,脚步发虚。
满堂宾客这才回过神来,一片哗然。周明德坐在角落里,望着那两个重新闭上眼睛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婴儿,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低声自语:“百日异象护体……这个林家,要变了。”
林渊站在堂中,望着季家父子仓皇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两个孙儿,蓦地笑了。
他这一生,很少笑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他转向林柏,声音不高,却传遍了整座宅邸,“三日后,开灵根祠堂,为两位小公子测灵根。中州城各家,都可前来观礼。”
林柏躬身应是。
庭院里,两头幼兽趴在廊下,青色的麒麟打了个呵欠,黑色的狻猊甩了甩尾巴。百日宴的喧闹渐渐散尽,唯有那幅“文心雕龙,武魄冲霄”的贺词,还挂在堂上最显眼处,墨香未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