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林家灵根祠堂,开了。
祠堂正中,供着一方青黑石碑,高约八尺,通体无字,表面却覆一层细密纹络,似上古篆文。这碑是初代守灯人林太初所立,传了十七代,林家孩子落地百日后,皆要来此按一次碑,看灵根生得如何。
可惜,十七代子孙,无一人令这碑,亮过黄品以上的光。
林家出过煮海、出过涉川,可每一代人头顶,皆悬着同一柄剑——活不过六十。灵根再好,寿数一到,尽化乌有。所以中州都说,林家是有根无命的家族。这四字,比诅咒本身,还要诛心。
今日祠堂外站满了人,中州各家皆至,可多数人心里想的,是另一回事——他们等着看,那对百日宴上传得神乎其神的小公子,究竟能按出什么来。
“听闻季府那边放话,说林家引来的,怕不是祥瑞,是邪祟。”人群里有人压着嗓子,“还说那夜天象,是魔星降世。”
“噤声。”旁边人扯他一把,“你当林家祠堂前说这话,没人听得见?”
那人一缩脖子,不敢再言。可这般话,今日已在中州,传了一整日。
林渊未理会那些窃窃私语。他立于碑前,亲自焚三炷香,插进碑前铜炉。香烟袅袅,他垂眸不语——这一碑,关乎林家往后百年气数。那方青黑石碑,静默如故。
“抱箫儿来。”他道。
林淞抱着林箫上前。百日大的林箫,被父亲小心托着,一只白嫩小手,轻轻搭上碑面。
碑身纹络,骤然一颤。
祠堂里,安静了一瞬。随即,墨光大盛。
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文气,自碑身冲天而起,于祠堂穹顶盘旋三匝,凝成斗大古篆——“文”字。那字悬于半空,笔走龙蛇,仿佛有人以天为纸、以气为墨,写下这一字。祠堂四壁古老纹络同时亮起,齐齐共鸣,嗡嗡作响,似沉睡万年的古阵,终于等来了它的主人。
满堂哗然。在座不乏读书种子,有人望着那枚悬穹古篆,喉头滚动,竟无端红了眼眶——那是天下文人共仰的一笔。
“文道……文道圣体!”有老儒失声,“这是上古记载的文道圣体!”
祠堂外有人踮脚往里挤,廊下有人失手打翻茶盏,却无人顾得上。那个“文”字悬于穹顶,笔锋每一道转折皆清晰可辨,分明是有人以气为墨、以天为纸,认认真真写完这一字——写完了,方肯散去。
林箫却似一无所觉。他收回小手,打了个小小呵欠,在父亲怀里重新睡去。墨色“文”字在空中又悬一息,方散作点点流光,落回碑身。
林渊的手,在袖中轻轻一握,又松开。
“抱寒儿来。”
林淞将睡熟的林箫交回柳婉清,又抱起林寒。林寒比兄长精神得多,一双黑亮眼睁着,盯着那方石碑,小拳头攥得紧紧。林淞托着他的手,将拳头凑近碑面——林寒自己伸出小手,“啪”地按了上去。
碑身嗡鸣大作。
这一次,亮起的是金芒。一道玄黑鎏金的兵戈之气,自碑身迸射而出,在半空凝成一杆大枪虚影,枪尖直指苍穹,铮然长鸣。祠堂屋脊瓦片被震得簌簌作响,梁上积年灰尘簌簌落下,却无一人躲避——所有人都仰着头,望着那杆凭空而立的枪影。
“武尊道体……”周明德坐在祠堂外廊下,手边茶盏不知何时已放下。他盯着那道枪影,一字一句,“武道一脉的至尊体质,我记得,上一次现世,还是三百年前大炎开国,那位镇国武圣。”
枪影足足悬了三息,方渐渐散去。林寒收回小手,咧嘴一笑——百日大的婴儿,笑起来,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凌厉。
枪影散去时,祠堂门外两头幼兽,齐齐后退半步。青色麒麟仰头盯着枪影消失的方向,眼中光芒闪动;黑色狻猊低伏于地,喉间呜咽压得极低,似敬畏,又似欢喜。
祠堂内外,寂静无声。
良久,人群方似被惊醒,炸开了锅。
“文道圣体!武尊道体!一门双体!”
“柳老太爷那‘文心雕龙,武魄冲霄’八字,原来早就看出来了……”
“谁说林家是邪祟降世?这要是邪祟,天下便没有正经人了。”
“文道圣体、武尊道体,皆是上古有载的正统体质,与魔道邪祟,八竿子打不着。”程先生适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恰好让半个祠堂的人听见。他望向人群最后那个散播流言之人,“倒是季府那边,今日怕是等不到,他们想要的消息了。”
先前那个说“魔星降世”的人,不知何时已缩到人群最后,脸色青白,再不敢开口。他今日替季府传的那些话,此刻如巴掌一般,扇回自己脸上。
林渊站在碑前,看着两个重新睡熟的孙儿,良久未作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方转向众人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
“灵根既定,林家的路,自今日起便明了。这两个孩子,满三岁之日,开蒙入道。”
他目光缓缓扫过人群:“林家藏书阁、武库,自今日起,为两位小公子敞开。林家上下,倾族之力,护他们长大。谁敢动这两个孩子,便是动我林家十七代的根。”
祠堂外,两头幼兽不知何时已并排蹲在门口。青色麒麟仰头发出一声清越长鸣,黑色狻猊低吼应和,一高一低,似给那方青黑石碑,添上了注脚。
人群里有人低声问:“那……季家那边?”
“季家?”旁边人嗤笑,“你等着看吧。中州这潭水,要搅起来了。”
宾客散去后,林渊独自立于碑前。青黑石碑上,方才那两道流光留下的余温未散,碑面纹络深处,似有什么正在苏醒。他伸手抚过碑身,指尖触到一处微不可察的裂纹——那是十七代前,初代守灯人立碑那夜,以血为引留下的旧痕。
“老伙计。”林渊低声道,“你在这祠堂里,替林家守了十七代。如今,你等的人,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