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断剑客】有劲骂人，没劲走步。你刚才那一下，还能少挨一剑。
沈照一抬头，唐小满已经抱着包往外走。镜里那句新骂还横在眼前，他把过关牌揣好，追了两步，肋下又疼起来。
方原那一下可真没留情。
“笑得挺横，怎么走不动了？”唐小满停在校场门边。
“刚发现，赢的人也疼。”
她把包换到另一边：“慢点。扣又不会长腿跑了。”
沈照回门边登记了丙十七，值役核过通过牌，在领验册里记下姓名，另给了他一张候验签。唐小满等他出来，拿过签看了一眼：“你挑我的活？”
“出了毛病，找你方便。”
“少赖。匣子里头可不归我修。”
沈照随她绕过门前的车，将街景和自己仍酸着的手臂主动送进镜里。先前那点得意还在，可一看见“三十五年后”，他已经顾不得再讨一句夸。
【沈照】你比执事多活二十三年。旧伤、唐小满的匣子，还有六年后的城灾，你知道多少？
【断剑客】伤没落在我身上。西库那只真匣，我拦下了，自己开的。城灾时我不在城里，凶手没见着。
【沈照】你也受过镜子指点？
【断剑客】练过收停，去过剑选。你挑剑之前，我还没在这儿跟你说话，可这些事我都记得。
沈照往上翻到执事说腕伤的旧字。一个开了真匣，一个被假匣伤了手，显然不能把这两人前后拼起来，当成自己顺着走下去的三十五年。眼前这位又走过哪些不同的路？
紧跟着送来的是匣底。两道短纹朝内收，第四颗铆钉后藏着一道细槽，像有人贴着钉根划过半圈。
【断剑客】回寒槽。断霜末压住外泄，寒气分段导出去。别烤匣身。我从西库南运料门退的，明天先看门。
沈照将那道槽反复看了两遍，用指甲在木条上比了个弯。唐小满催他看路，他抬脚跨过一摊积水，又摸了摸刚才划过的地方。
他还想问镜子。两个人都在，这回总该能问明白一点。
【沈照】你也有执事说的镜印？手里不用拿镜子？
【断剑客】不用。神识里多了个印。字到了会觉着，自己留神看。
【沈照】心里想什么都传？
【断剑客】要是都传，你刚才已经跟我吵起来了。
【外门执事】得自己选要发的。我不看你送来的图，也不知道你眼前是什么。
【沈照】谁造的？怎么偏偏找咱们？
这次两边都没立刻接话。后来执事说，他只摸清了怎么用，造镜子的人、认人的门道，自己也不知道。
沈照摸着薄衣下缺了一角的镜缘。能传字、能送图，还能添一个人跟着骂，拆废器时可没人告诉他有这种东西。
“又走神了？”唐小满问。
她盯了他一路。他索性将镜子拿出来，放进她空着的那只手。
“能接到外头的教导。对方的来历，我现在没法全说。不是新拜的师父，也看不见咱们，得我自己传。”
唐小满翻看镜背，又转了转角度。镜里正有执事的新字，她看到的却只是自己的半张脸。
她把镜子还回来：“教得再好，也得拿你的胳膊试？”
“那不然？”
“没什么。提醒你，疼了别听人家说不疼。”
路边有棵歪树，底下空着。沈照说借地方试两下，免得到了匣子跟前只会点头。他先让镜里的两人看过空地，再靠着树站稳，接入剑客送来的收势气感。
来力贴上木条的那一刻，该松的是肩后那一小处。肘不往外掀，腕顺势偏转，脚跟着让出半步。完整的一招在心神里走过，连握持时掌根承的力都清清楚楚。
他觉得自己懂了，抽出木条照做。
啪！
木条抽到树皮上，弹进土里。
唐小满闭了闭眼，像是不忍再看。
沈照将脱手的那一瞬送了回去。
【外门执事】方才肋下还疼。他送来的这一段，肩转到这儿就停了，你看见没有？
【断剑客】看见了。整招停掉，先借他半寸。
【外门执事】半寸怎么借？他的手先松了。
沈照按着发麻的指根，腾出一只手碰住镜背。
【沈照】两位，挨打的有投票权吗？先让我把话说完。
他告诉剑客，肩一松，指头就跟着散，腕还没转，东西已经飞了。唐小满捡回木条，吹去一头的土，握住另一头。
树荫只够遮半个人，她将包推到树根，自己站在晒得到太阳的一边。沈照想与她换，她看了一眼他的肋侧，叫他别转来转去，先让那口气缓匀。他没再争，把木条上的灰在衣角擦掉，免得磨她的手。
“你松你的，我压一下。”
她往下一按，沈照本能地顶回去，肩膀立刻绷紧。
“这是松？”
“你别突然压。”
“明天你跟匣子商量商量。”
他被堵得没话，干脆不引气，先让她压着做。指头仍贴紧，肩往后退一点，肘才有地方转。木条沿她掌边滑过去，他急着收，末端又撞了自己腰。
剑客看完他送回的动作，将整段拆到只剩松肩、转腕。执事管脚，叫他别迈那么大。唐小满嫌他盯镜子太久，拿木条敲了敲他的手背。
“先做完这一回。”
这次他缩短步子，顺着压力让开，木条终于停在腰旁，没有往地上掉。
唐小满换了一边压。他还往旧方向让，木条便卡在两人之间，横得像一道门闩。
“这回你打算怎么走？”
沈照挪了挪脚，挪不出去，索性看着她：“开个门？”
她笑出了声，松开手：“歇歇。你拇指都僵了。”
他坐到树根旁，拿左手一根根掰松右手指头。镜里送来的那一下仍清楚，自己一换方向却连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。
【沈照】我松肩，手怎么老跟着松？
【断剑客】你……等会儿。先把你手再传近些。
那边看过，没再催他接整招，只让他仍照唐刚才往下压的方向来。歇够了，沈照添进一点自己的灵气，慢慢让开。这回木条没掉，掌心的气却散了大半。他想重来，唐小满已经把木条抽走，替他塞回包边。
“胳膊热得像个炉子。走了，还真想在这儿扎根？”
【断剑客】先留住这点。明天别逞大招。
【沈照】往后谁教咱们剑？宋迟说的闻师叔？
【断剑客】闻青禾。赵承岳后来占了她剑理的署名。宋迟叫我争，我说练出来就行，还骂他多事。
【断剑客】那回吵完，很多年没来往。
沈照想起宋迟递来的那柄木剑，低头看了一眼刚揣好的通过牌。
【沈照】你现在去找过他没有？
【断剑客】还没。这事我自己得办，不能光让你忙。
下一句却是：等等，我把棋还人家。
【外门执事】还下棋？
【断剑客】看棋手贱。老头不让我碰了。
沈照笑出了声，说教招的人正蹲在棋摊挨骂。唐小满拎起包，朝验器棚偏偏头：“他有闲棋看，我可还没领工钱。”
黎正坐在棚里，先将衣摆从凳缝抽出，再接她递来的扣片。新扣按下便弹回，响声利落。他试了两次，听见四十文，手指便不动了。
“不是三十？”
“您昨夜改孔，又要赶早交。添料赶工，加十文。”
“往后进器院，这点小钱也值得计较？”
唐小满伸手拿回扣片。
“那您别计较，照价给。”
沈照差点笑出来。唐小满正把沾着铜灰的拇指往袖里藏，他往旁边挪开，让后面交件的人看清桌上的扣。
黎正瞥了眼棚口，在价单上勾了四十：“验后付。签吧。”
丙十七号后有唐小满的名字，末尾却添了“封验无缺”。
沈照指住那四个字：“她没开过匣。”
“经手都这么写。”
唐小满把笔放下：“里头东西少了，也算我的？”
她不肯签，身后的交件人又催，黎正才添明只修外扣。沈照讨到一份经手凭纸，折进衣襟，碰见黎正仍看着他的手，便当没瞧见。
守棚老吏领着试装。真匣沉，沈照隔布托住，唐小满将外销推入，拇指沿接缝摸过，再翻起扣舌。
三道斜锉痕藏在里面，末道较浅。
“试孔时钉帽顶着锉柄，最后一下只能收短。您也瞧瞧。”
棚外有人催拿牌，老吏应了一声，站在案对面探头：“先合上，我验开合。”
唐小满拿细锉贴外侧比给沈照看。扣片归位、外销锁好，锉身便伸不回原先的角度。老吏过来连按三次，确认不卡，在锁销与木缝间点了封漆，又在装扣那栏签名。她等漆干了才收起细锉，将匣底转向亮处。
第四钉后的槽果然朝里回。沈照主动送图确认，把导寒的方法低声说给她听。唐小满取一角薄铜箔靠近槽口，箔边缓缓泛白，她当即抽开。
“真有寒气。手别往这儿放。”
她画下槽路、锉痕，署名，将原图交沈照收进油布。匣封没有动，装好的扣与真匣留在棚中。
出去时黎正就站在帘外。
“交个件，留这么多东西？”
唐小满摸了摸空下来的包：“怕白干。”
她下午还有扣环要赶，沈照回听雨铺取杂记和剩药，约好傍晚到铁作试导寒。等他到时，她刚把最后一只扣环磨好，凳脚下落了一圈铜屑，饭碗盖在桌角，没动。
沈照把桌面腾出来，将碗推近些。她掀盖看了一眼：“先洗手。满手铜灰的，盆里又没水了。”
他便去打水，两人洗过手，分着吃完凉饭，才将备用铜陶片、木垫、绳和干灰摆开。
旧冷水壶代替匣身，两段铜片搭外路。破陶片挑掉，毛刺磨平，第一回却仍错了。沈照刚引气，接片便歪，他想伸手扶，被唐小满用木楔截住。
“真漏寒，你就用肉补？”
他收回手。再试时，把剑客说的长段拆短，宽木垫挪近，手臂有了支撑。气走到断缝前，唐小满先拨开接片，他确认脱开，才撤手换气。
两人轮换着搭接、断开。水壶脚底不平，垫纸也没用，唐小满搬来一块旧砖给它靠着，摆片时揉了揉后颈。沈照伸手接替她扶片，她却拍开他的手，叫他看住自己那一头。
后来几回，铜片没再碰回去。沈照只要一急，她就敲木垫，催得他想顶嘴，看看天色，到底又咽了回去。
唐小满拿细铜条试回弹。铜条没有压到底，一松便颤着回位。沈照看得出神，翻开杂记，想将自己刚收住的余气也牵回一点。
掌心短短热了一下。
他忙着再试，热意已经没了；换口气，还是不行。执事看过他主动传去的前后过程，只叫他记清，别硬追。沈照在旧回气线旁添了几笔，笔尖停了停，又写下“不知为何”。
唐小满俯身收铜片，见了那几个字，没笑他。
“明天把手带回来，再试。”
沈照合好册子，帮她将铜陶片隔着两块宽木垫包稳，绳卷在工具包外侧，短锥插回袋口，灰另扎紧。药由他带。她去交扣环，他回听雨铺借小暖炉，准备次晨先寄外务堂，在核验的人眼前开匣。
钱守诚看了他半晌：“炉子借你。别光想着还炉子，人也得回来。”
沈照应下，把杂记放回木箱油布下，冷炉装进筐，在借物板上记了名字。候验签、经手凭纸和原图分开夹好，他想了想，把原图挪到最外头，明早好拿给值役看。
他提了提筐，炉底没晃，又放下，将背带结重新打紧。
明早就提这只筐去外务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