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四早上,校场里响起第一声木剑相撞,沈照手里的木条也跟着停了一下。
昨晚练到钱掌柜锁门,他才抱着木条回家。娘把饭热了第二遍,见他两手都腾不出来,先骂了句“搁下,饭还能偷跑了”。那根木条在床边靠了一夜,今早出门又让他顺手抄了来。
他偏头去看,两个人已经分开,只好低头继续看纸。
三个小人,一个往前,一个往后,最后一个腰拧着,腿却不知该朝哪边长。
昨晚画的时候,没觉得这么缺德。
他按住怀里的镜背,把纸和刚才那一下送过去。
【沈照】这图是不是有点毛病?
【外门执事】有。你画的。
【沈照】我是照你教的画。
【外门执事】图上右脚在前,人呢?把你站的地方一块发来。
沈照照做。镜里紧跟着冒出一句:脚站对了,画歪了。照着改图,别照歪图改人。
他骂了声,蹲下,用木条在土上划了两道脚印。
进刺、斜让、收剑,执事带外门新人时纠过的基础式。他昨晚已经能慢慢连上,今早一听见场里有人叫好,手先往前,脚还留在后头,人活得挺完整,几处零件却各有各的打算。
场边挂着照岳宗的试学名牌。过了初选,才能跟着上山听课,再争正式授业的位置。他来时特意绕过去看过,没找到自己的名字,那块空木头却看得他心痒。
旁边修器一列也在收名。一个背工具包的少年进去,给管事看了补好的炉脚,便被领向棚后。
那才是沈照干熟的活。
他瞧着自己的木条,手指又紧了紧,没往那边挪。
昨日灵气第一次留在掌中时,他便想试试,自己能不能也把一柄剑真正使起来。
先把脚放对。
沈照不出剑,只跨过脚印,再退回来。步子迈大了,后脚便会赶上前脚;他把两道印缩短半掌,膝头微屈,这回停住时腰没有往前扑。
木条再添上。触到树干,停气,撤腕,收回。
几次慢刺都能收住,再加快一点,尖端便擦着树皮往下垂。他试着换个握法,想把昨夜的稳当带到快招里,越着急,树上深浅不一的印子反而越多。
“这是练剑,还是跟裤子有仇?”
唐小满抱着装扣的包,站在旁边看他。短木簪有些歪,耳边一缕头发没拢进去,眼底还带着昨夜赶活的倦意。
“来了怎么不吭声。”沈照收起木条。
“等你去叫,怕你连东西南北都赢忘了。我先来瞧瞧。”她瞄着他手里的木条,笑得更厉害,“刚到就见你这架势,哪舍得吭声。再来一下?”
“要看收钱。”
“你先把腿分明白,别收了钱还得退。”
她笑着走近,伸手替他拍掉背后的树皮屑。他故意站直些,她看出来,拍得更响。
“真选剑?修器那边你也能去。”
“修器还学。可别人拿剑过来,我总不能说,先放这儿,我给你补个豁口。”
她低头笑了一下,把他翻进领口的布角拽出来。
“行。打不过就收,别把自己当昨天那块验纹片。”
“知道。你那包先放地上,抱一路了。”
唐小满找了块干净石沿坐下,包仍放在腿上。沈照刚想再说,场里叫到了他的名字。
发剑的青年叫宋迟,是照岳宗来协助初选的在籍弟子。肩宽,眉尾微挑,别人还在抖鞋里的土,他先把木剑上的旧手印擦了一遍。
“剑柄试试,别拿了就走。”
沈照接剑,一抬,宋迟两指搭在剑身上。
抬不动。
他往掌心添气,木剑略颤了一下,对方手指却连位置都没变。
“跟我耗?”宋迟看他,“我筑脉,周天接得住。你才引灵,家底全掏这儿,等会儿用牙咬?”
沈照立刻放低剑尖。
“早说,我还以为得打赢你。”
“你要真能打赢我,我蹲这儿给你擦剑。”
旁边有候选者笑。宋迟头也没回,将一柄裂了柄皮的木剑挑出去,又对沈照说:“我只看着。按境界配对,先试你们会不会用这点灵气,不是让你来挨筑脉一顿揍。”
沈照这才发现,东侧两个圈里站的都与自己差不多。器棚那边有人向宋迟招手,问闻教习今日来不来。
“闻师叔的课在山上。你先过眼前这一场。”宋迟指了指圈内。
等着沈照的少年叫方原,临溪北街练武人家的子弟,脖颈比脸晒得更黑。木剑的柄上缠着旧防滑布,他把布尾塞好,抬头看过来。
“我是没本事叫他擦剑。今天先争这个过关牌。”
沈照站进圈:“你争你的,我抢我的。”
“行,别只会抢话。”
宋迟让两人拉开距离:“先三次点中躯干者胜。不碰头颈,我叫停就收。开始!”
方原前脚一蹬,剑已到了。
沈照还想着纸上第一幅该怎样摆,手才抬到胸前,肋下便挨了一记。木头敲得闷,半口气堵在胸口,想吸都吸不进。
“方原,一触。分开。”
操。
那句抢我的,早知道轻点说。
沈照退回去,没朝唐小满那边看。他揉了下肋侧,方原已经重新握紧剑,既没得意叫嚷,也不等他缓到不疼。
第二次,剑尖虚点胸前,忽然绕向腰侧。
沈照抢着横挡,两剑一撞,右臂被带向外面。他下意识想把剑追回来,脚底擦过圈边灰线,险些踩成今早撞在一起的两道脚印。
别追手,先放脚。
他斜退半步,把剑身贴着来剑外侧放低。方原这一记已经送出,力道沿斜面滑开。沈照前脚落稳,剑尖从两人之间短短递回去。
“沈照,一触。”
木剑点在方原腰上,比他想的轻。
沈照赶紧收手,掌心全是汗。真碰到了。他才来得及这么想,对面已低头看了眼灰印。
“原来会这个。”
方原再抬脸时,下巴收了些。
下一回,他的剑只搭一下就走,根本不肯把力送满。沈照想照刚才的路让开,来剑却先撤了,又从另一边贴近。
他接住头一剑,第二下慢了半拍,胸口被点得一缩。
“两比一。方原先两触。”
圈外那点人声突然很远。
再中一下,他就得把剑交回去。他往场边扫了一眼,唐小满已经站起来了,怀里的包让她攥出了褶子。她张了张嘴,没喊。沈照舔过干裂的下唇,把发麻的几根指头一根根扣回剑柄。
还没打完呢。
方原显然也知道。他不急着抢最后一下,一步步往前压,剑尖总对着沈照能进来的地方。沈照一挡,他便收;沈照想追,前面就又等着一剑。
两次碰下来,沈照的呼吸越来越急,握剑的拇指根开始发酸。
不能跟着他转。
他把剑收近,只守腰侧。方原刺过来,他让开半寸;剑贴着衣服过去,他也忍住了往前抢的手。
下一次方原进步,脚还未踏实,沈照忽然送出短短一下。
没用很大的力。
方原侧身一躲,腹前衣褶仍被擦中,灰白的印子清清楚楚。
“两触,都两触!”
圈外有人叫好。沈照没听出是谁,汗已经爬进眼角,他只能用肩蹭掉一点。
方原也在喘,持剑却比他稳。两个人各退一步,谁都没有再接先前的嘴仗。
沈照把掌心在裤侧蹭了一下。方原也在擦汗,却始终用余光看着他的剑尖,连换手理柄布时,剑都没离开身前。
沈照看了他的前脚,又急忙把目光拽回剑尖。顾了这头就丢那头,他越想看全,眼前越乱。
对面的剑尖轻轻晃了晃。他跟着抬了半寸,随即停住,咬紧了嘴里一小块干皮。
方原的前脚动了。他立刻收住念头,剑柄贴回掌根。
最后这回,方原先压住沈照的剑,再贴身逼近。
沈照试着顶了一下,木剑立刻发颤。往右挪,方原剑尖跟着转,前脚却收着,另一只手护在身前。
那次借斜面送回去的招,人家不会再吃。
沈照没再顶,收住刚往外送的气,剑上力道忽然松了。
方原当即回剑,去堵他右侧能退的位置。
沈照却踏进半步。
脚掌踏实,那口尚未散尽的气顺着手臂送起,木剑从低处穿过两人之间。
方原察觉了,急转腕回来挡。
剑脊擦响。
沈照手掌被震得一偏,汗湿的剑柄险些滑出去。他扣住末端,肋下被牵得生疼,喉咙里挤出短促的一声,连着那柄歪了的木剑往前送。
只差这一寸。
剑尖抵住肋下衣料。
“三触。停!”
沈照猛地收气。方原的剑还贴着他的剑身,若再迟一点,那一寸便要被推回去。
“沈照胜。”
方原先把剑拿开,沈照还杵在原地。赢了这事来得太快,他刚才甚至已经想好了被撞退时怎么落脚,直到圈外有人拍手,才敢把那口气吐出来。唐小满的“好”比别人的晚了半拍,他听得清清楚楚,转头便笑了。
方原往肋下拍了把灰,低低骂了一句。
“刚收就能接。你那口气怎么没乱?”
“昨天练的。”
“你滚。”
沈照咧嘴笑,笑得肋骨也疼,又赶紧收住。方原把木剑往肩上一搭,走前回头看他:“下回先防你这一下。”
“那我争取会两下。”
宋迟把通过牌递来,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片刻。
“气接得好。脚还是烂,半条裤腿差点送人剑上。回去接着练,过初选只是能上山试学,别现在就改口叫自己剑仙。”
沈照还是没忍住:“我这根基,真比一般引灵稳些?”
“你自己方才没用出来?”
宋迟伸手在他仍握着的剑脊上一点:“省下的气够接一下,是你的本事。脚再快些,这里还能抢进去。我方才都替你急。”
沈照低头看自己两只沾灰的鞋,嘴上想顶一句,最后还是点了头。
他把木剑擦净归架,换回自己的木条。宋迟指向器棚:“过关的还能登记选一件旧器。都是宗门收存、查过无主的,照规矩解得开,核验后所得归你。拆不了不丢人,别硬撬伤手。”
“丙十七也在里头?”
宋迟翻了翻册:“在。明日交接后备初八选验,今日能先记号。你看过?”
“小满修它的扣。”
“那更得当着值役开,谁经手哪处写清楚。”
牌背有“试学”二字,翻过来,是刚添的名字。他用拇指抹去一点木屑,又看了一遍,先往衣襟里塞,怕汗浸了新字,拿出来擦过,才重新收好。
唐小满已经坐回石沿,见他过来才抱包站起。
“刻的是你。别摸了,木牌又摸不出个媳妇。”
“那你夸一句。”
“沈大剑修,鼻子上的土先擦擦。”
他一抹,鼻梁更黑。唐小满忍着笑把帕子塞给他,指了指左边:“这儿。最后那一下,倒真挺像回事。”
沈照擦脸的手停住。
“再说一遍?”
“耳朵让人打坏了?”
她抢回帕子,低头折好。沈照看见她包口上原先被攥皱的布,这会儿终于松平了。
他把过关牌贴在掌心,隔衣按住镜背,将牌子和最后交剑的过程一起送去。
旧字下面,忽然挤进一行。
【断剑客】赢了?这脚步,没把自己绊死,算你命大。
沈照一僵。
【沈照】哪位?
【断剑客】三十五年后的沈照。剑选得对。教你走步的那个,出去别说教过人。
【外门执事】我还在这儿。
【断剑客】知道。说给你听的。
沈照低头看牌,又看怀里那面残镜。
【沈照】我他娘的打赢了,怎么还多个人骂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