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小满把修单收回包里，陪他去买药。路上还翻出来看了一回，用指甲在经手那一栏压了道印。
周伯把两包药摆上柜台，先看钱，再看沈照。
“发财了？”
“一点点。”
“那欠我的两文……”
“我爹欠的，您找他。他是他，我是我。”
唐小满在门边笑出了声。沈照刚说完，自己也想乐。爹还能撇清，十二年后的那个混账，倒是想甩都甩不掉。
周伯抽出沈照昨夜写的药单，看了看：“护引那份不抓？”
“有赤纹砂了。”
他把包好的砂给周伯看过，老头点头，收起了多余的包药纸。原来四百二十文的一整份，如今只需补静息散和断霜末。他又将砂包拢紧，收回衣内。
唐小满接过药包，转了半圈，轻轻一捏，又闻了闻。
“前回我家那包受潮，黏得倒不出来。”
“新开的柜。”周伯翻眼皮，“你都快把我当假药铺了。”
“那您别给我装旧的。”
她将干燥的药包递来，沈照点清钱。一百二十文静息散，一百六十文断霜末，铜钱一串串挪过柜面，心疼还是心疼，手却没停。
走到外头，他又忍不住掂了掂袋子。
六百六十四，剩三百八十四。
“给钱袋减肥？”唐小满问。
“被你发现了。”
“那别攥这么紧，都勒出腰了。”
她要回铁作，找父亲一起看修单，临走又叮嘱：“明日过了初选，来叫我验扣。你自己答应的，别一高兴就忘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
唐小满走出两步，回身朝他伸手。沈照愣了愣，将药包抬起来。
“不是药。借你的布。”
他赶紧从袖里掏出那块擦手布。她抖开看了一眼：“你再拿一会儿，怕是想顺便擦鞋。”
沈照笑着往另一条巷子拐。
回到家，院里全是新刨花。父亲沈永安跨坐矮凳，压着一块门板推刨子，刨花卷到脚边，再被鞋尖拨开。许桂枝在门口裁衣，指头按着针，不抬头就知道是儿子。
“早上饭不吃，出去捡钱了？”
“还真捡着了。”
沈照先把药放到干净处，将剩下的钱袋往桌上一放。他本想装得随意，落得却有些重，自己先咳了一声。
爹的刨子停了。
他把买炉、拆砂、卖钱一件件说了，提到唐小满时，爹重新扶稳门板：“给人家的工钱呢？”
“给了，二十。”
“那成。不能回回叫人白帮。”
“我就那么不像个人？”
许桂枝抬眼看看他的钱袋：“像。就是没听过你自己夸自己还要敲锣的。”
她起身给他盛饭，沈照去洗了手，坐下才发觉自己真饿了。面汤还热着，碗底压着半张饼，边沿泡软，中间还留点嚼劲。他几口吃下去，才记得把要紧的话说全。
“下午去铺里引灵。后院清静，掌柜也在。”
沈永安把刨子放下，过来摸了摸药包绳结。他常年用刨子，掌心粗，怕磨破纸，翻到一半便放回桌上。
“练不成也回来吃饭，别躲外头。”
“成了呢？”
“成了就能不吃了？”
娘把空碗接过去：“都回来。别只顾着跟人吹牛。”
沈照应下，回里屋找抄本。压在旧衣底下的那本《回气杂记》，也被他一起翻出来。纸页边缘有油印，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行气线，旁边还留了他自己骂自己的话。
许桂枝朝那叠纸看了眼：“不写的给我两张，垫衣样。”
“写，都写，不能撕。”
“前两天不是说写了一堆狗屁？”
“狗屁也留着，万一值钱呢。”
他将折角慢慢展平，用干净纸包住，又找出一块油布罩在外头。指尖摸到封面那个“沈照试”，才把包口压严。
爹还在给门板找平，娘嫌木屑飞到衣料上，叫他挪远点；爹抬着凳子挪了半尺，说再远就到别人家了。
沈照出了院门，还听得见两人拌嘴。
他摸了摸包里的稿子，往听雨铺去。
钱掌柜借出后院小间，条件只有一个：“练完把坏窗修上。买齐药了，总能争点气吧？”
“您这屋，借出去还得挣扇窗回来。”
“没收你房钱就偷着乐。”
沈照搬来席子，把屋里模样先传过去。执事看过，立刻让他查北墙铁匣下头。
他蹲下拿木片一挑，底下一层白灰，靠近便觉指头发凉。
【外门执事】旧器漏出的残煞。先搬匣，再把灰清干净。平日晃这一圈没事，第一次引灵把杂东西一起带进去，后面有你受的。
沈照原想找个干净墙角坐，闻言把席子卷了回去。隔着厚布移开铁匣，再按执事交代取一小撮断霜末，沿着漏灰处撒下。
白灰一缩，凝成细小黑点。
他没直接扫，先将这些东西拢到废纸上，墙根的缝也剔过，包住送出屋。回来重新摸过地面，又照着自己发出的近图，问清还有没有该清的地方。
清完残煞，才轮到自己。
镜里传来导引的次序。沈照对着原先买的完整抄本，字句大体相同，偏偏几个该缓、该停的地方，书上只写了“顺其自然”。
好一个自然。
他自然了这些日子，只有炉灰往脸上长。
执事让他先不动赤纹砂，只练调息与收停。沈照按着抄本坐稳，吸气，肩膀往上带，背也跟着绷直。没多久，脸涨红了，胸口憋得难受，气没来，屁倒像要先来。
他把感觉送过去。
【外门执事】松气。你是在引灵，还是准备一口把房顶顶飞？
沈照一松，腰也塌了，整个人往后一晃，差点撞墙。
【沈照】这也不对吧？
【外门执事】肩别拱，腰不用陪葬。分开松，你平日用细刀难道也是整只胳膊往下一砸？
他试着先松肩，手掌落在膝上，缓缓将绷紧的地方放开。这一回没往后倒，呼吸落到末尾，却急着接下一口，胸口又乱了。
得重来。
他在抄本空白处点出自己总抢的那一拍，照着练，起、缓、停。外头有人讨价还价，报价听得越清，他越难坐住，总觉得这时候还没引出灵气，明日进校场恐怕又得让人劝回来。
钱掌柜隔门喊他送块木垫。
【沈照】我能不能先锁门？
【外门执事】能。明日被人打了，也叫他先敲门。
沈照只好抱着木垫出去，回来将席子挪离门缝，依着纸上的记号继续练。日光从门槛移到半面墙上，外头还在说话，他的肩膀终于能随着呼吸落回原处，连着几回收停都没再乱，才起身温碟、放砂，按份调好药。
砂放下去，靠炉口的一侧很快发烫，另一侧却还冷着。沈照伸手要转碟，刚碰到边，先缩了回来。
【沈照】一边热得快。
【外门执事】移到余温处。要它慢慢散出灵气，不是炒熟了下饭。
他用布垫着碟沿，将碟往外挪，隔一会儿换个方向，直到两侧温意相近。又拿干净小勺分好这次要用的药，将余下的断霜末包严，放离炉口，免得一阵风全吹进去。
他在席前看过一遍，才坐下端碗。
静息散苦得像把药柜腿一起熬了。
沈照差点吐出来，舌头刚顶到碗沿，想起这一百二十文，硬给咽了回去。
药性散开，胸口渐渐不再被急跳的心撞得发紧。他捧起暖碟，闭眼辨感，只觉一缕温，一缕刺，边上几丝凉得不舒服。
他将差别主动传给执事。
【外门执事】温的先取一点。刺和凉别抓。贵的不一定合适，肯进来的也不一定都能用。
沈照没有立刻引。他先分了两回，确定温意出现时腕边不发涩，才照刚练过的顺序，一点点带它靠近。
皮肤下像有极细的暖线，移到腕内就停住。
他想把它往里推，肩膀刚一耸，下午那种闷又来了。
先停。
他缓下呼吸，等僵硬散开，再引第二次。没有硬冲，暖意却慢慢经过了那段窄处，连手心也跟着热起来。
院外忽然咚的一声，钱掌柜拖动了木箱。
沈照指端一颤，仍按练好的次序松肩、缓息。气晃了一下，没有全散，留在他能感到、也能继续引导的位置。
他接着试了数回，确认都留得住，才敢睁眼。碟里的赤纹砂已褪成灰白，指端却浮出薄薄一线光，把衣襟铜扣照亮了半边。
沈照怕它灭得快，连换个姿势都轻手轻脚。左掌凑过去，那点温热真碰到了指腹，他忽然很想把爹娘叫来，哪怕只让他们看这一下。
真他娘的是自己的。
他拿过验纹片，挪到离炉最远的墙角。片子亮着。再将气收住一点，光暗下去，那点暖意却没跟着跑光。
钱守诚进门，看见他蹲在墙角，张口就是：“上茅房去外头……”
沈照扭头举起验纹片。
掌柜将后半句咽回去，往前走了两步，让他放、收，再试了一回，又问清药材、清煞和调息的经过。
“你这根基，过门时做足了。”
“厉害不？”
“普通引灵，能引进来、能使，就算入门。你连适配和收停都磨妥了，落下的根基更稳，才叫极限突破。可不是忽然比人家多升一境。”
“所以厉害不？”
钱掌柜乐了，指指窗：“少找我要好听的，拿那儿试。”
沈照提细刀到窗边。坏窗轴的导纹断着，过去补到一半，借来的余灵散掉，就得抱着炉再等。今日他停过两次，重新接上，刀下那点光仍听使唤。
最后一挑，窗轴咔地转开。
沈照还想顺手把旁边的卡涩也理了，手心的暖意却薄下去，刀尖跟着暗。他停住，缓了口气，没有硬撑着再催。
钱掌柜把余下那扇窗支牢。沈照将刀收回来，先推了推修好的这一扇。
风推开窗扇，整块晚光照进来。沈照扶着窗沿，笑得怎么也收不住。
这声音比六串钱落桌还好听。
【沈照】窗修好了，没借炉火。
【外门执事】嗯，勉强能用。
【沈照】你管这叫勉强？
【外门执事】我最早那一回，连片子都没亮稳。瞧瞧你的碟子，药耗到哪儿了，别光顾着乐。
沈照将废砂与余下断霜末分开收好，把稿本放入听雨铺自己的木箱，用油布盖好。合盖时，那三个字又从脑子里冒出来，丙十七。唐小满明日要去装扣，他答应同行，总不能到了地方，除了说“别碰”就什么也做不了。
他试着握了握右手。今天这点气，得有个用处。
“掌柜，明早我去剑修初选。”
镜里随即冒出四个字：你会使剑？
沈照找来根长短合手的木条，站进院里空地，将姿势和感觉传过去。
【沈照】你在宗门待了十二年，总会几手。今晚教我。
【外门执事】我就兼着纠过入门式，你还真把我当教习了？
【沈照】咱俩谁也别嫌弃谁。你想十二年后争点气，今晚上点心。
对面骂了一句，到底把进刺、斜让、收剑三式拆开，细细教下来。
暮色落进院墙时，沈照的胳膊抬着发酸，木条收回来，脚下总算没跟着乱。他想再递出去，肩头却沉得很，握柄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攥死了。
“歇一会儿。”
他说给镜里听，也说给自己听。墙根那张矮凳就在两步外，坐下时，他没舍得把木条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