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沈照就把床脚那块松砖掀了。
一百四十七文,一枚不少。他将钱袋贴身系好,昨夜准备的细针、薄刀装在外袋,走出巷口才想起自己忘了打水洗脸。
算了。
昨天的灰,正好显得穷。
到了东市,他却险些没找到炉子。
缺门牙的老头背篓还没卸,破三脚炉正在一副旧秤上晃。收废铜的汉子一手握秤,一手往炉脚摸,老头扯着嗓子叫:“压秤砣了,你当我瞎?”
“这灰有多厚,你当我瞎?刮下来再称。”
汉子抽出铁刮,朝那截补脚伸过去。
“等等!”
沈照最后几步跑得太急,蹲下时还喘着气。炉子悬在秤钩上,他伸掌托住底,让它朝自己这边偏了一点:“我想买个小炉,先让我看看?”
铁刮停了,收铜的汉子看看他,没松秤钩。
“你要就快些。别我刮完了,你又嫌不好看。”
沈照应了一声,手指抹过铜皮。右脚补过,封口偏斜,与昨夜听到的相同;但临溪的破炉何止这一只,他还是取细针,在灰边轻轻划了道口。
细屑落在指肚上,暗灰里含一丝红。
他握住贴身的镜背,将脚缝和红屑的样子送过去。
【外门执事】是这只。外壳别砸,脚里的砂……
【沈照】有人要拿铁刮铲。
【外门执事】先拦住!
沈照已把炉脚扣在掌下,抬头时却皱着眉。
“补成这样,还能烧么?”
“能煨水,能暖屋。”老头顺手摘了秤钩,“八十文。”
“它这腿瘸的,不知道的还当自己跑来挨了一顿。我买回去,您管它养老?”
收铜的汉子扑哧一笑。老头瞪了他一眼,又瞪沈照。
“好炉子你出得起钱?”
沈照掂了掂炉子,没有立刻往钱袋伸手。六十三文也是他一枚枚攒出来的,真把灰当宝,回去连缺盖壶都得笑他。
他翻起炉底,把补口内缩的那一边又核了一次。
【外门执事】六十三能买。别磨过头。
【沈照】我知道。你先别催,我脸还没摆好。
“六十三。”他说,“连这些灰一块儿要。我自己背走,您省得刮。”
“添两文,六十五。”
“添不了。我还得留点钱,万一它到家就咽气呢?”
老头看他一脸黑灰,再看他攥钱袋的手,摆了摆手。
沈照将钱数清。老头当面再点过一遍,把炉推给他,收铜的汉子也解下了秤绳。
八十四文留在袋里。炉子归他了。
他抱起来时才发现,方才光顾着担心里面的东西,没留意这破玩意儿还挺压手。起身重心一偏,炉肚直往膝盖上撞。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托住了另一侧。
“花钱买个瘸子。你俩往后谁伺候谁?”
唐小满歪着头,另一臂还抱着一捆铁条。
隔街唐家铁作的姑娘,比他大一岁,小时候抢饼比他快,长大了搬铁也没见慢。她随手插着短木簪,碎发贴在额角,眉梢那点旧烫痕半藏着,眼睛里已攒好了笑。
沈照把炉往她那边送了点。
“有好东西,帮我拆个脚。”
“你上回也这么说。”
“上回没有?”
“一窝耗子带六个崽。怎么没有,齐整着呢。”
她将铁条束紧,往炉沿一架。沈照往下坠了坠,唐小满托稳炉身,这才腾出手甩了甩指头。
“我这铁条送听雨铺,正好同路。可我今天还得做扣,没空陪你玩。”
“二十文拆炉,干完就付。”
唐小满看了眼那道补缝,伸指在外皮上弹两下。
“先说好,我照里头的东西拆,你不能催。外壳要是保不住,就别心疼。”
“都听唐师傅的。”
她瞥他一眼:“嘴这么甜。炉子该不会是偷的吧?”
沈照回头,老头正低头数钱。
“人证还热乎,要不给你叫来?”
两人一前一后抬回听雨铺。钱守诚正在拆门板,听说沈照一早买了废炉,嘴已经张开;再听他说脚里可能有赤纹砂,门板便往墙上一靠,人跟着进了后院。
唐小满把自己的铁条归好,挽袖,打水浸湿炉脚上的厚灰。沈照捧来白碟和木垫,将昨夜学的拆法指给她看。
“这层不能硬敲,先找补口……”
“看见了。手往左,别挡缝。”
她用薄刃沿外壳慢慢切。沈照按好镜背,给执事传了眼下的模样。
【外门执事】灰泡透没有?先叫她别急着下刀。
【沈照】已经切开了。
【外门执事】……那你听她的。
沈照看着镜里的话,乐出了声。
唐小满正找落刀的地方,察觉他胳膊动了动,以为撑累了,便用膝头把矮凳往他脚边抵。凳腿叫炉灰绊住,她还腾出脚踢了一下。
“坐近点。你隔八丈远扶它,显得我很吓人?”
他挪到凳上,膝盖碰着她的,刚想往旁边让,她已经转脸贴近看炉底。
“别躲。压住这边。”
发梢扫过下颌,有一点汗和皂角的味道。沈照垂眼盯着自己的手,盯得过分认真。
“耳朵红什么?”她问。
“热。”
唐小满看了眼泡着凉水的炉脚,又看看他,嘴角那点笑终于没忍住。
“行。隔空生火,你还引什么灵?”
“人有点长处,你别老盯着看。”
“要点脸。我盯你哪儿了?”
她把他的手按回支撑处,自己先笑得停了刀,等肩膀不抖,才继续往里切。
薄刃尖上亮起一点光,压着炉脚里的暗灰缓缓往前走。沈照盯着她的手,自己的拇指也往刀背上挪了挪。
“别加力。”唐小满忽然道。
沈照立刻收住手。刃口卡在一截弯铜丝上,继续撬,整片内壳都要朝里凹。
昨夜执事交代过,赤纹砂贵在细纹里存得住温和灵气。拿它护持第一次引灵,比猛火一样的杂灵好受;震碎了纹,就是一撮红灰,给炉子扫脚都嫌细。
他让唐退刀,自己扶着炉身转过一点,用细针将铜丝往外挑。
铜丝没动。
他将针尖退出半分,从弯口下侧重新找进,这才顶出一点空隙。
唐小满没有立刻接刀。指尖的光弱下去,她把手收回,换着揉了两下,才伸向腰间的小袋。
沈照从自己工具里递了把略宽的薄刀。
“用这个撑?我不往里推。”
她试了试刀背的宽度,点头,把位置让给他:“抵在壳上。你托住,我就不用一直绷着。”
两把刀各占一边,刚才还要她独自稳住的灰壳,终于不再往内缩。她歇过这几口气,才将细刃重新接进空隙里。
“这回行。慢点,挣钱又不比谁叫得大声。”
咔。
灰壳开裂,第一粒赤砂滚落白碟,亮得像炭灰里翻出的火星。钱掌柜抢先压住碟沿,免得它滚下去。
沈照探头等着。
后面却只倒出一团灰。
他的笑僵在脸上,手里的针不由往前送。唐小满一把捉住他手腕。
“捅什么?里头还有一层。”
“我看见缝了。”
“你看见钱了。”
她叫他把炉放在木垫上,自己绕到背面找夹口。沈照空出手,赶紧传了内壳的样子。
【沈照】只出一粒。另两粒不会是你做梦数的吧?
【外门执事】贴着铜皮呢。我当年也差点把它们倒进灰桶。口朝下,轻轻晃,不是叫你抡。
他依言翻转,听到里面有极轻的两声响。
唐小满以薄刃托开夹口,把白碟垫近。沈照两手托炉,倾斜得极慢,里面一有响动就想停下来瞧,偏又怕那两粒东西黏在半道,手竟比昨夜修漏壶还不听使唤。
一粒,又一粒。三点红终于落在一处。
钱掌柜吹开灰屑,对着亮处验了片刻,把那粒细纹最匀的推回沈照面前。
“这粒留着。另两粒,我六百文收。”
沈照张了张嘴。
真从六十三,变成六百。
他摸向衣里,昨夜那张药单还硌在胸口,折角都快被汗浸软了。
“真六百?”
“嫌多,四百也行。”
“不嫌!您这人哪儿都好,就是老爱替别人省钱。”
钱守诚哼了一声,到柜里搬出六串铜钱。绳头往案沿一垂,钱串撞上木面,咚咚响了两下。
沈照没急着抱。他先摸了一把,冰凉的铜沿硌着指肚,拎起来,又沉甸甸地往下坠。
昨天那点钱,他数一回嫌少一回。今天足足六串堆在这里,多得他想把每一串都单独摆开看看。
【沈照】六百,真给了六百。
【外门执事】嗯。
【沈照】你就嗯?
【外门执事】不然呢,隔着十二年给你磕一个?
沈照低着头,笑得肩膀一颤一颤。
唐小满伸手在钱串旁敲了两下:“先别发癫。我的呢?”
“给。二十,点清。”
他解开一串,数出二十文,推到她擦净的手边。唐真点起来,他托着剩下的赤纹砂在旁边看,连她把一枚钱立起来辨铜沿,都觉得有意思。
“唐师傅,下回还找你。”
“早点找。别非得等东西掰坏,才想起我。”
她将工钱收进围裙里一个单独的小袋,拍了拍,才重新拿起细刃擦净。
沈照看着她拿布绕过刃口,忽然说:“你手还挺好看。”
唐小满的动作顿了顿,翻过满是灰印的掌心。
“刚才让你扶东西不看,这会儿才想起来?”
“刚才怕耽误你挣钱。”
“成,钱给了,这句我当真的。”
她抿住一点笑,把布的干净一面翻过来递给他,自己转身去收木垫。沈照擦手时看了看门外,故意没去碰她投过来的那一眼。
剩下的钱拢进袋里,竟然鼓得系不紧。沈照拆了绳结重新绕,心里来回算着药买完还能剩多少,连早晨没洗的脸都想擦干净些。他今天总算敢站在药柜前头挑东西了,不用先看周伯忙不忙,再琢磨赊账的话怎么开口。
“去药铺。”
钱掌柜看他:“不攥两天?省得钱袋想它。”
“钱袋想它,我还想修行呢。”
沈照把砂包好,站起来时,昨日在心里编了三遍的借钱话,一句也用不上。他想立刻去给爹娘看看,又怕多绕一趟,药铺先忙起来。
“等等。”唐小满收好工具,抽出修单,“你识字快,看这儿,补完扣,还要我认什么?”
沈照低头。
丙十七。
看到那三个字,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才慢慢淡下去。
“黎正给你的?”
“嗯,说给我留名,器院那边也认。”她用拇指蹭掉纸角的灰,“这回不是只记我爹了。”
他没有叫她退活,先指着经手那一栏。
“自己修的扣,你认。里头的东西,没碰就别认。”
唐小满看了看他,把手边的工具放下。
“你瞧出什么了?”
“这活有点不对劲。交件时我跟你去,先看看实物。”
她将纸翻回来,从头细读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扣是我做的,别的,谁做谁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