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天，沈青尘始终把陈三石的手记带在身上。白日上工间隙，但凡得空，便掏出来看上几眼。薄薄六页纸，反复翻看无数次，纸边早已磨得起毛卷边，上面的字句脉络，他早已烂熟于心，闭上眼都能清晰回想。
陈三石的字迹潦草不羁，多处墨色浓重沉厚，看得出不少是酒后落笔。笔画歪扭生硬，藏着一股走投无路、孤注一掷的蛮劲。前两页完整记录着五灵引气法的全套口诀，分为五段，每一段对应一种五行属性，和沈万山传授的基础吐纳法门，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子。
这套五灵引气法路子很偏，不讲究顺其自然，核心只有一条：五气分行，各归其位。
手记里写得直白通透：五行杂灵根的修行者，体内五气杂乱窜动，根基本就纷乱驳杂。若是依仗普通吐纳，将五种灵气一并吸入经脉，只会互相冲撞、内耗根基，永远修不出结果。唯一的破局之法，便是拆分呼吸节奏，一次吐纳，只接引单一属性的灵气入身。
沈青尘躲在后山废矿洞里，足足试了三天。
头一日，他完全摸不到半点门道。多年养成的吐纳习惯早已根深蒂固，只要凝神入定，五种灵气便会不受控制地同时涌入经脉，横冲直撞。全靠丹田石珠及时调和梳理，才没让杂乱灵气伤及经脉，闹出隐患。
第二天，他摒弃捷径，换了最笨的法子。不再强求单次只引一气，只将全部心神死死盯住其中一道灵气，其余四气任由其自然游走、不做管控。法子笨拙耗时，却实打实有了起色。
慢慢的，他能清晰分辨出不同灵气的体感。金灵气入体最是特殊，带着刺骨的锋锐凉意；木灵气游走经脉时，会泛起细微发痒的生发感。剩下的水、火、土三气体感截然不同，一柔、一烈、一沉，各自分明，绝不会乱作一团。
待到第三天深夜，矿洞深处死寂无光，沈青尘盘膝坐定，正式运转五灵引气法。
口诀默念三遍，身体终于生出精准回应。丝丝缕缕的金灵气如同细密牛毛，从矿洞四面八方汇聚而来，顺着左手太渊穴缓缓钻入体内，沿着肺经稳稳流转。沈青尘凝神屏息，不敢有半分分心，任由这一缕金灵气循着既定路线循环。
紧接着，木灵气自左脚太冲穴汇入，顺肝经游走。水、火、土三气依次跟进，次序丝毫不乱，层层递进。
五道灵气各自走完专属经脉，同一时间朝着丹田汇聚。
丹田内的石珠似是早有感应，轻轻微微震颤。五道灵气如同五条鲜活游鱼，齐齐扎入丹田，围着石珠盘旋缠绕，缓缓拧出一道细小的灵气旋涡。
成了。
矿洞漆黑幽深，视野一片昏暗，可沈青尘心底无比清明。这一次，他完完整整走完了一遍五灵引气法的周天循环。周身经络通透舒展，积压在体内十余年的壅塞滞涩，顷刻间尽数散开。他咧了下嘴，转瞬又抿紧唇角，脸上覆着一层矿灰，看不出半点情绪。
往后时日，沈青尘一门心思扑在修炼上。每日干完沈家杂役，便马不停蹄赶往后山矿洞苦修。手记里说，这套功法练熟之后，五行灵气能自行相生循环，不用刻意控制呼吸，日常一举一动都能默默打磨根基。他日日苦练，就盼着早日练到这种地步。
转眼半月过去。
又是一夜，沈青尘照旧在矿洞打坐修炼。此时他对五灵引气法已然极为熟稔，五道灵气次第入体，各守通路、各司其职，运转得井然有序，毫无错乱冲撞。就在他准备收功、将灵气尽数归入丹田之际，丹田石珠忽然变得格外躁动，远比往日活跃。
五道灵气临近丹田的瞬间，骤然一改往日各行其道的状态。无形之力暗中牵引，金灵气率先流转，水、木、火、土紧随其后，首尾衔接、环环相扣，围着石珠缓缓绕成一个规整的灵气圆环。
金生水，水生木，木生火，火生土，土生金。
五行灵气循环往复，相生流转，越转越快，圆环愈发圆融稳固。
沈青尘心跳骤然加快，险些打乱周身灵气运转。他立刻沉下心绪，强行稳住气息，静静守着这道相生圆环。灵气轮转一圈又一圈，速度层层叠加，不知往复多少遍，丹田猛地一震。
一股温热洪流从石珠中迸发而出，顺着经脉冲刷四肢百骸。热流所过之处，僵硬滞涩的经脉尽数舒展，通体舒畅轻快，难言的通透感席卷全身。
他的修为，悄无声息踏入了凡尘境中期。
沈青尘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，缓缓收功定神。睁开双眼，矿洞依旧是浓黑一片，唯有洞口漏进几缕淡淡月色。可他的感官已然变得无比敏锐，石壁上粗糙凹凸的纹理、地面细碎的碎石杂草，都能清晰分辨。
他起身活动周身筋骨，只觉身形轻盈无比，像是褪去了一身沉重桎梏。随手挥出几拳，拳风破空，撞击在岩壁上，在空旷的矿洞里荡开阵阵回响。
返程下山，他步履轻快，全然没有往日劳作后的疲惫。往日挑担磨得发酸的肩膀、徒步山路灌铅般沉重的双腿，此刻利落轻盈，全无滞涩。十几里崎岖山路，他一路疾行，毫不费力。
赶到青州城门时，天色已晚，城门早已落锁紧闭。他熟门熟路绕至城西，顺着城外水沟钻过外墙，攀上墙根那棵歪脖子槐树，轻手轻脚翻身跃进沈家后巷。
双脚刚刚稳稳落地，身后的后门忽然“吱呀”一声，缓缓推开。
沈万山立在门内，手里提着一盏蒙布灯笼，昏黄柔和的光线缓缓漫开，照亮门前方寸之地。
“我还当你今夜不回来了。”沈万山语声平静，听不出喜怒。
“回来了，路上走得快。”沈青尘应声作答。
灯笼微微抬高，光线落在沈青尘脸上。他早已备好说辞，暗自笃定父亲定会追问夜归缘由、修炼动静。可沈万山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，语气寻常：“灶上留了半碗面，自己热来吃。”
话音落，他便提着灯笼，转身缓步回了屋。
沈青尘走到灶台，生火将余量的面条热透，安静吃完，洗净碗筷。他没有立刻躺卧歇息，坐在床沿，再次取出枕头下的陈三石手记。
第五页纸面墨迹浓重，多处字迹被重重划去，痕迹刺眼。陈三石当年卡在凡尘中期后，便再也无法寸进。他试过无数法子，引气苦修、寻觅灵物、渴求丹药，可五行杂灵根的弊端始终无法破除。外来丹药药力一旦入体，杂乱五气便会瞬间将其撕扯溃散，根本无法吸纳滋养自身。
纸面最后，只剩寥寥数行字，字字沉郁，满是无可奈何的绝望。
沈青尘指尖轻轻摩挲着纸上深浅不一的划痕。
陈三石穷尽一生，终究困在了凡尘中期这道坎上。五灵引气法只能接引灵气入体，却无法冲破境界壁垒。寻常修士依仗丹药、天材地宝破关的路子，对五行杂灵根而言，完全行不通。
唯有他丹田内的造化珠，是独一无二的机缘。
但他半点不敢放松。凡尘中期只是修行起步，陈三石当年栽过的跟头，他未必就能避开。
他将手记仔细折好，塞回枕头底下，吹灭油灯，静静躺卧歇息。
次日天刚蒙蒙亮，晨曦未及翻过山头，薄雾笼罩山间。沈青尘照常起身，去往后山采石场上工。
栓子一行人早已开工，大半石料已然装填完毕。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沈虎。少年赤裸着上身，肩头扛着一只特大号竹筐，脸蛋通红，满头大汗。听旁人闲谈，是沈虎的父亲特意打发他来上工，逼着他吃苦历练、收敛贪玩心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