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慨，明日破境，也是刚好十六岁了吧。”
“是的，太爷爷。我达到太易境后，便能化龙吗？”
“能。”
“那太爷爷当年也是达到太易境，才化作真龙的吗？”
“是的，御阳也是踏过太易境，才化龙。你若不信，大可亲自去问他。”
世间修为境界，以先天五太为名，分为太易、太初、太始、太素、太极五大境界。
微风暖暖吹过衣襟，睡眼惺忪的少年望着湖面抻了抻腰，转过头回去，方才掷地有声的位置，如今空无一人。
水波荡漾的湖面，少年背手踱步，不一会儿来到一座塔前。
这是一座骨塔，白灰覆面，一砖一瓦布满青苔，如墓碑似的庄严肃穆。
骨塔出于水面，直耸云间，大有顶天立地的豪气，初看咂嘴称奇，目光停留太久，浑身会有热血沸腾，内心有种不可名状，想要燃烧生命的冲动。
塔前无供，唯两行刻字，深嵌石面，笔锋如刀劈斧凿：“守世间所失，补天地所缺。”
两行刻字，是誓，亦是命。
少年一族自称补天一族，所谓补天，便是缝补天地间裂痕。
世间常有大神通者相斗，撼世术法如利刃划帛，撕裂乾坤。
乾坤裂缝既生，便有灵气外泄。缕缕灵气看似微渺，实则如蚁穴溃堤，久则乾坤倾覆。
久而久之，人间灵机日薄，草木失华，龙脉枯竭，就连那星辰亦黯淡无光。
世间破破烂烂，却总有人缝缝补补。少年一族，自太古起，便以自身法力为线，燃寿元为针，将天地裂缝默默修补。
补慨行自幼好奇心颇重，他看着太爷爷和舅舅为补天一事，来来去去，风尘仆仆。
这一生，就似乎就只为了补天这一件事。
补慨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，记在心头，从此修行不敢懈怠。他希望快些，再快些，将补天的责任，接过一些来，扛在自己肩膀上。
低沉的鼓声“轰轰轰”从水面传来，少年被一阵一阵的水浪打湿了长靴。
“舅舅，你来了。”
“你修为太浅，不该离开天在水。”
“可我想去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，看看你们缝补的世界，到底是什么模样？”
“修行一路道阻且长，上下求索已然不易，何不一心问道？”
“我心不净，不利修行，何况问道是为超脱，可我未曾经历红尘，又如何超脱？”
“执念缠身，易堕问道之志！”
“若无执念，一生何为？放肆于烟花柳巷或常伴青灯都是修行。”
“舅舅，是你执念太深，苛求我放空一切。我非草木，忠于自己的心，又有什么不对？”
“再者说，舅舅您日夜修行，不也是执念过重，未将仇怨忘怀吗？”
“你下界，可是为双亲之仇？”
“不是，太爷爷说过，补天者，不可有太多杀伐。何况，当初的制造惨案的罪魁祸首，妖皇与鬼王已经自爆神魂。我若再执此仇，不是徒增戾气吗？”
少年补慨行连珠炮似的噼里啪啦说个不停，让舅舅补御阳一阵沉默，他叹气道：“唉，随你去吧。明日一早，来太庭，我亲自送你下界。”
“不用了，太爷爷说他来渡我。我可自己去太湖漫川。”
舅舅长吁一声气，狂风呼哧在水面竟然翻起了波涛，卷起百层白浪，眼看着就要淹到塔前，舅舅回过神来，才风平浪静。
补慨行惊叹：“舅舅，你在想什么？险些惊扰了列祖列宗。”
补御阳喉咙里传出心被撕碎了的声音一样道：“无甚，你说话的口吻，与影玉如出一辙，才让我心起了波澜。”
话音刚落，补御阳身影一晃就从补慨行面前消失。
补御阳回想补慨行之言，全然是自己心迹，他口出违心辞，无非欲以说服己心，忘却前尘。
可忘却旧怨，谈何容易！
补御阳才是这世间，对仇恨，铭记最深之人。十六年前，他破境在即，没能亲自下界参战，最终致使兄妹二人天人永隔，这让他如何能轻易放下？
补慨行轻沾手上残留的水珠，水珠圆润剔透，宛如晶莹的珍珠在掌心微微颤动。
那水珠倒映出周遭的一切，天光云影、花木扶疏，乃至远处楼宇的轮廓，这无趣的水中天地，十六年来他已看腻了，他打了一个哈欠便睡去。
次日，补慨行睡到太阳晒屁股的时候，方才醒来。
他踢开被子，一个鲤鱼打挺就起身，又摸摸索索，过了好久，方才来到太庭。
太庭门前立着一尊古雕，风剥雨蚀，却气韵如生。
那古雕是一人一龙，纠缠盘绕，浑然一体。
那人昂首不屈，衣袂似在千载长风中猎猎未息；那龙鳞爪森然，龙躯如云如狱，将人环抱其中，非困非缚，倒似共御天地、同承劫火。
一人一龙，筋骨相契，神意相通，早已不分彼此，不是龙缠人，亦非人驭龙，而是二者合道，共铸一誓。
补慨行慢慢踱步，大约千步才停下，然后盘腿打坐修行。
呼气吸气，原本少年习惯慵懒的脸上，渐渐罗列着汗水，一滴一滴，刚从脸颊滴下却又瞬间蒸发。
此刻，一声低沉的龙吟声从发间往上三尺处的地方传出，一段苍绿霞光若隐若现。
恍惚间，能够看到一个龙影在霞光中腾云驾雾。
修行到最后，少年的脸一阵一阵的黑白交错，口中不断的念到：“阴阳互根，化作三清四象。”
许久，光芒黯淡，一切平静下来，暖风吹来撩拨着长袖，长叹一口气：“可算候得此日，我终能化龙了。”
他正打算起身，却发现打坐太久，有些麻木，一时差点颠倒，不由咋舌一笑。
他好不容易起身，伸颈举臂，活动筋骨，忽闻一声轻语，如蜜糖裹刃，甜中藏锋，清脆里还带着三分未褪的稚气：“你我许久未见，你还偏偏不急不慢地修行着，让我久等，无聊的很！说吧，你是修炼何等震撼乾坤之术？”
青梅竹马急促跑来了，她娇喘微微，脚步声也越来越近。
他们离别不过须臾数日，女子这番话说得却似经年累月之久。
少年拍着胸脯，自豪说道：“莹莹，我所修炼的阴阳双术，自然是震古烁今的法术。”
“你说你费劲修行作甚，苦修良久，还不是被我一脚踢飞。”
少年补慨行一时语塞，他与白莹莹体质不同，她先天近道，无需修行，修为便已超世间大多数。只是她这身体还不完全听她使唤，所以补慨行此行下界，她不能随行。
白莹莹见补慨行不语，似被什么无形情绪撩拨心弦，突然间戏兴大发。
白莹莹睫羽轻颤，双眸微红，佯装出一副肝肠寸断的模样，她说道：“待你下了这凡尘，我在这天在水，也便没了什么牵挂与念想。我只愿寻一处孤寂之地，最好是那清泉潺潺的幽静之处，日日夜夜对着泉水，以泪洗面，任凭思念如水般流淌。”
她的语气悲切，但眼角眉梢之间，隐约可见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却出卖了她。
“说这些话也不怕羞，还好你这话没在人间说，若在人间叫旁人听到，非得笑话你。不过你脸皮厚，倒是无所谓，可怜我啊，就得还被人嚼舌头，到时候我耳根子通红，人家还以为我是猕猴呢。若把我抓住，割开天灵盖，淋上热油，吃了我脑袋可怎么办？”
“嘻嘻，你要是被吃了啊，我就追个千山万水，寻到吃你的人，把他供起来。”
“我都快下界了，你怎么还讲这些丧气话，真不怕霉着我吗。”
“不是你先说的嘛，”白莹莹一边嘟囔，一边将袖子往上一捋，露出一截皓腕：“枉我这几日替你专门跑一趟，可算是累坏我了，你看我的手，都磨红了。”
“喏，这镜子是我送你的礼物，好看吧！下界后，你要是想我的打紧，盯它就能想起我。”
“这镜子算什么礼物！不要不要！”
“哼，不识好货！这有人抢破了头、折了命都求不来的云仙镜，你倒好，还在这儿挑三拣四？赶紧拿去，这可是护身的宝贝，顺便照照头顶，免得下次见你时，你的头都秃了。”
“还是你体贴啊，我才满十六，你就忧心我将来秃顶了？”
“若你真秃了，我可不嫁。毕竟，我岂能许个谢顶郎君？传出去，三界都要笑你我。”
“喏，也不知羞。走吧，陪我走段路。往后啊，怕是再难有这般清闲拌嘴的时候了。”
少年少女相伴而行，少女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女儿香，清幽似兰，轻盈如风，丝丝缕缕钻入少年的心田。
“急什么急，谁要你走得这般快，我都快要撵不上了。”少女微微喘息，嗔怪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娇嗔。
她轻轻拉住少年的衣袖，试图放慢他的步伐。
少年闻言，清秀眉目间漾开一抹笑意：“小短腿自然比不上我大长腿了。”
白莹莹娇颜含笑立：“我搂着你，看你还能走得多快。”
天边霞云密布，秋雁成群结队，盘旋翱翔。
两人相互依偎，一路甚是安静，只听得见彼此突突的心跳声。
路旁繁花似锦，绵延十里不绝。
路有尽头，人有分别。
白莹莹带着哭腔颤声，说道：“到了人间，你自然应当想我的吧。”
“明月见我心，”补慨行开口，“每有月圆，便是我乘着月色与你共赏一方乾坤，同沐这万里霜华之时。”
他们约定月圆之时，同赏月华，便拟作相聚。
白莹莹眼波流转间，似有千般柔情、万种思绪，紧紧抓着他的手舍不得放下。
他们二人自呱呱坠地之日起，便形影不离，宛如天生一对连理枝，从未经历过长久的分离。
如今，少年迎来了下红尘历练的时刻，将置身人间烟火之中，参悟人世百态。
这一去，唯有修行至太初方才回来，而白莹莹，却因身体缘由，暂时无法随同前往。此般情景，令她心中五味杂陈，难过之情难以言表。
补慨行朝着她宠溺地笑了笑，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。
天色渐渐暗淡起来，补慨行望向远处，有些迷茫，不知该走还是该留。
夜色突然来袭，凉风阵阵，吹不散怀中的温暖。
离人愁，相思泪，自古相别秋雁落。
情长恐话短，道不尽肺腑言。
你有多久，不曾见过那竹马绕床、青梅蘸露的光景？又有几时，没有拥抱曾经年少时，拍着胸脯说非她不娶的那个女孩？
看见岸边不停挥舞的纤细白玉双手，补慨行上船，擦净脸颊旁泪水，朝岸边最后看了一眼，想记住这里的一切。
年少时的忧愁总是来去匆匆，年少的心充满憧憬。
太爷爷伫在船首，前方正是悬崖，只见船轻轻的浮起，在水面上升起两尺的距离，慢速朝悬崖航去，眼瞅着就要跌入悬崖，船上两人却也不紧张。
船体径直的朝下栽去，船体有些老旧，木板有些松动，“嘎吱嘎吱”的声音紧紧包裹在耳边。
一个瞬间，整艘船便坠入悬崖，崖底有水，掀起一个巨大的浪。
水面底下，补慨行脸色憋得通红，但见船首太爷爷身形纹丝不动，一点也没有因为在水中受到影响。
补慨行猛然想起，“避水诀”自己还未曾修行，他心中暗道坏了，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关。
补慨行不断喝水，不停用手摆动，想要惊动前方的太爷爷，救救自己。
可惜太爷爷陷入了沉思，怎么呼喊也没有反应。
补慨行“咕噜咕噜”地喝水，感觉肚子都已经快饱了，最终已经坚持不住了，陷入了昏迷。
补慨行昏迷过后，太爷爷转过身来，说道：“此去人间，自有因果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