补慨行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,只觉身下软塌如云,锦衾微暖,他揉了揉惺忪睡眼,睁眼见身前被褥满是花花绿绿色彩,看得他头昏眼花。
他四顾茫然,这是一张陌生的床榻。
他上一眼尚在舟中,水声潺潺,怎地就换了天地?
补慨行嗅了嗅,空气中弥漫着水粉胭脂的味道,顿时感觉不妙。
这分明是一个女子的闺房,自己怎地来到这种地方?
莫非这就是人间的烟花柳巷?
补慨行环望四周,没有看到太爷爷的人影。心里想着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这时,窗外传来“噔噔”敲门声。
“客官起了么,奴家来伺候您更衣洗漱啦。”这声音甜得发腻,媚得入骨,偏又熟稔得紧,补慨行却想不起在哪儿听过。
补慨行耳畔一酥,惊起一手的鸡皮疙瘩,他一个激灵,翻身下榻,手忙脚乱穿衣系带,连发髻都还未理顺,只听外头那娇声又响了起来。
“客官迟迟不开门,叫奴家好等!莫非,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?”
这话一出,又是一手的鸡皮疙瘩。
补慨行算是怕了这道声音,再不敢耽搁,一把拉开房门,瞧瞧是什么情况。
门才启半扇,未及看清人影,一道香风已扑入怀中,软语呢喃,酥骨蚀魂,直钻得人心尖儿发痒。
补慨行这一瞧,只恨自己耳朵没有早点听清楚,要知道是她,便是天塌下来,自己也不敢应这一声“客官”!
眼前的这个娇媚的女子是姬瑶,她的个子比补慨行还要高一个个头,生就一副祸水的皮囊,眉眼间尽是勾魂摄魄的媚意。
眉眼之下,左边一颗痣,右边一颗痣,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泪堂之处。这两颗淡淡墨色的痣尺寸不大,不刻意的招摇。
她一身幻术炉火纯青,吐出的气息都带着蛊惑人心的甜腻。
但凡心神稍懈,便堕着了道,她平生最爱戏弄红尘客,看那豪杰英雄,在她指掌间颠倒迷离。
姬瑶与补慨行舅舅曾有一段情,论起辈分来,姬瑶算补慨行的长辈。她隔三岔五便会来到天在水,待个一个半月,待玩够了,又翩然下凡,重入红尘,寻那凡夫俗子的乐子去了。
天在水素来没有外人进出,但唯独对这个妖族女子不设防备,任她在天在水胡闹,也不说些什么。
每当姬瑶上界时,就是补慨行吃苦头的时候。
补御阳闭关不见姬瑶,姬瑶心烦,便会拿补慨行消遣。
补慨行常常被搞得灰头土脸,却也无可奈何。
“什么风,把舅妈您老人家吹来了?”补慨行嘴巴极甜,上来就打亲属牌,然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,想推她离自己远点。
“臭小子口气不善啊,是不是皮子痒了想挨抽抽,姑奶奶好心收留你这落魄浪子,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,还敢摆脸色?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,不识抬举!”
姬瑶将补慨行越抱越紧,补慨行感到口干舌燥无法呼吸。
“哎哟,您这话可折煞小的了!能见您老人家一面,我这心里头啊,欢喜得都快开出花来了!”
补慨行嘴上功夫极为了得,这话是说得比蜜还稠,比糖还黏。
姬瑶总算松开了手,然后仰起脸,仔仔细细打量他半晌,又绕着他缓步踱了小半圈,裙裾轻曳,在身后低声念叨。
补慨行正欲转身,听个真切。
“转过去。”魅惑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补慨行哪还敢细听?他在天在水尚且被欺负得够呛了,哪有胆子敢在这生事端?
惹恼了这位姑奶奶,自己不仅吃不了,得兜着走,怕是要连魂儿都被她拿去喂厉鬼。
身后那低语,只絮叨了两句,便戛然而止,整间屋子,霎时没有任何动静。
约莫一炷香工夫,补慨行站得腿有些发酸,头脑发胀,偷摸着回头看了下,这一看气得他肝疼。
他又被姬瑶耍了!
半空中悬着一道灵符幻字,墨迹淋漓,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大大的“滚”字,笔锋里全是讥诮,仿佛连那字都在嗤笑他傻愣愣站了这许久。
姬瑶早不知何时,歪倒在榻上睡着了,嘴角还噙着三分得意笑意。
补慨行吸了口残留在胸口的芬芳,消了口气,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,然后把门给带上。
走出房门,补慨行在院内随意踱步,目光扫过周遭,却越看越觉蹊跷。
这方小院,青砖黛瓦、柴扉半掩,灶间炊烟虽歇,但不少有余滋。
檐下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,在风里轻轻晃荡。
补慨行眉头微蹙,心中疑云渐起:“怪了,此地锅碗瓢盆俱在,看起来倒是烟火气十足。”
补慨行清楚,像姬瑶这种大妖,定是没空折腾这些。
不过这些事情,少年也懒得细想,此刻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,目之所及,尽是高山流水,正适合闲逛。
此处名为“白云涧”,在人界青州偏南的地界深处。
青州这方地界,当真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好去处。有一条龙脉,不偏不倚,正正好好横贯了这整片山河。
于是,修仙问道风气盛行,其中最出名的修仙院派,当数真殿。
每逢仙界选拔,皆有不少人杰皆出自该院派。
当年真殿携大昭逐鹿之机趁势而起,及至国运昌隆、社稷日盛,人间英才如春笋破土,豪杰辈出,皆为其所用。
如今真殿门庭煊赫,气运如虹,放眼大昭,隐隐然有问鼎之势。
这半日,补慨行把这白云涧里里外外走了个够。
一草一木,都翻来覆去看了个遍。
飞禽走兽,也都打了个照面。
到后来,着实找不到新鲜的玩意。
补慨行闲得发慌,本想偷偷摸摸下山采购,但转念一想,万一姑奶奶醒了找不着自己。以为自己逃走了,那自己这条小命可就算是交代了。
补慨行想着,还是待姑奶奶睡醒后,再做安排。至少,得问清楚来龙去脉,自己怎么来到这里,现在可还是一头雾水呢。
等到天黑,天上星罗棋布,月明亮的不像话,把整个山坞照透了。
白云涧通亮如夜明珠打在一潭水中,清潭波光粼粼,迎着少年。
少年伴着月光,气定神闲,开始打坐,打坐处的方圆半米,草木随着少年的呼气吐纳,以肉眼可见的尺寸疯狂生长,蚁虫好像也在吞噬少年身边的气息,如痴如醉。
少年身旁一切生物,此刻居然都随着少年一同悟道。
不久,补慨行修行有成,兴奋地长啸一声后,起身立在半空,周围虫蚁一时寻不到方向,便各自散了。
月光打在少年的脸上,依然是那副慵懒的脸色,但他眼里闪着兴奋的色彩,却是出卖了他自己真实情绪。
少年心中暗自高兴,总算修成了“遁地”、“避水”、“踏云”等修仙之术,从此天空海阔任由翱翔,自己记下的秀山善水,终于可以去自由拜访,这拜访的先后顺序,他尚在天在水之时,就已经模拟过了。
补慨行兴奋之际,一个暗器径直往头上急速飞来。
由于修完法术不久,补慨行神识略微有些虚弱,他躲避不及,便被暗器击中了脑袋。
补慨行心中暗道不好,中了算计。他的身体难受控制地往下落,“砰砰”摔在地上。
补慨行一摸暗器,发觉这暗器仅一处尖锐,其余部分柔软无比,与此同时,这暗器还有股怪异的香味。
莫非是迷魂香?
补慨行将暗器拿到眼前,定睛一看,原来这暗器是一只靴子。
“大半夜不睡,鬼哭狼嚎,是想勾魂还是招雷?莫非不知姑奶奶正在冬眠养神?扰人清梦,可是要折寿的!”姬瑶妩媚的声音带些起床气。
“嘿嘿,”少年尴尬的笑着摸摸头,又道,“我这不是刚修成几门神术,想着往后总算能护住您一二,一时情难自禁,便喊出声来。”
“惊扰了舅妈清修,实在罪过,心中愧疚得紧,恨不得自抽三巴掌谢罪。”
姬瑶听了辩驳之后,唇角微扬,笑意如烟似水,柔声道:“得了吧,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,也敢说护我?姑奶奶在三界来去自如的时候,你不知还在哪条河里打转,投胎呢。”
少年听见那声音中的笑意,如沐春风,心中激荡。
一时间,青梅竹马的旧影浮上心头,笑语萦绕耳畔,他抬头望月,觉得连那轮清冷孤高的月亮,也悄然变得温柔。
天在水,白莹莹托着腮望月,心头沉思。
不知今夜人界少年,可还记着共看星河的那片心语?
姬瑶看着少年呆立原地,目光涣散,神情恍惚,心中暗自嘀咕:“莫不是方才被靴子砸傻了?若真如此,回头可不好向他交代。”
想到这里,被扰清梦的那点恼意,倒也淡了七八分。本也不是他存心吵闹,不过少年心性,一时忘形罢了。
于是,她轻叹一声,未再多言,只悄然转身,回至榻上,躺下闭目,任那少年兀自站在月下,魂游故里。
夜风凌冽,刮起落叶沙沙作响,补慨行孤单站立在山峰上。
孤独总是来得这么快,刹那间催人泪流。
前路茫茫,何去何从?
补慨行眼底映着半轮将落未落的寒月,心头翻涌的却不是豪情壮志,而是相思。
凌晨,补慨行看了眼屋内,依旧没有动静,他便留了字条,写着“下山采购”四个大字后扬长而去。
山间的小路坎坷蜿蜒,却也颇为有趣,虽然已经学了“踏云”的本事,但是所有人面对新鲜的事,何尝不是想着亲身经历过才算数吗?
这一路的风景别致,可惜山岚未散,看得不够清楚,行至山腰,走兽瞧见补慨行,却不躲避,反而懒洋洋地晒着肚皮。
丛林中,百鸟争先恐后放声,每踏一步则有不同的曲调,洋洋盈耳。
补慨行下山后,一个跺脚,踏上青云。距离城镇约有两里地时,才从云间健步跃下,又慢慢迈着步伐走向城镇。
行至闹市,正是那晌午时分,熙熙攘攘,人声鼎沸。
卖糖葫芦的小贩,周围尽是头发梳成两个发髻的小孩绕着圈跑,身旁时不时传来父母“慢点,慢点!”的呵斥。
道路两旁鳞次栉比,叫卖不绝,这热闹的一切与书中笔记别无二致。
这便是人间之气。
人间气从不在庙堂之上,也不会在深山野林展现,它在凡夫俗子的吆喝的声气中,在冒着滚滚热气的食物中,在紧绷的肛门喷出的打屁声中。
在闹市中心,有一处真殿分院,是些修仙之人的临时居所。
这里与其余真殿分院截然不同,其余分院热闹非凡,而这里却门可罗雀。
此处真殿分院建得极尽煊赫,朱甍碧瓦,飞檐挑云,青烟自丹炉袅袅而上。
琼楼玉宇间瑞气浮空,灵光隐现,莫说修士,便是山野樵夫路过,也知此地非凡。
补慨行想见识人间修行情况,围着此处走了一圈,略微犹豫后,但便迈步走进去。
真殿属于修仙门派,一般来说,只有修仙之人才会进去拜访,凡夫俗子很难有资格进入。
院中,一中年男子负手而立,身旁蹲踞着一头妖虎。二人正低声议事,言未及半,忽觉一缕陌生气息悄然掠过墙头。
那中年人眉峰微蹙,话音戛然而止。
妖虎竖耳低伏,喉间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吼,利爪悄无声息地扣入青砖。
一时间,院内风停叶滞,杀机暗伏,只待来者露面。
一踏入正门,补慨行便发觉自己被盯上了。因为,每当补慨行走一步,脚底的沙石就会有轻微的抖动。
当补慨行距离第一道正门还有五步的时候,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呵斥:“哪里来的凡人,敢擅自闯入我真殿?”
少年淡淡笑了一下,想打开门,面对面解释一番。
刚一打开大门,还未看到方才说话之人时,一股腥风便已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,紧接着,一团如山岳般庞大的黑影猛地从暗处窜出。
这是一只成年的剑齿虎,通体毛色如熔金浸火,背脊一线赤纹自颈后蜿蜒至尾根,最慑人心魄的是它那一对倒悬巨牙,森白獠牙上还挂着未干的血丝。
它的兽瞳带着疯狂,朝少年脖子狠狠盯着。
少年面无惧色,弓着身子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