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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27 08:12:0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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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柳村不大,四十几户人家,歪歪斜斜地趴在两山夹缝里的一条土沟两边。村口有棵老槐树,树底下搁着三块青石头,磨得锃亮,村里人坐在上面唠嗑能唠一下午。往北走三百步就是后山的山脚,往南走二里地是通往镇上的土路,路两边是旱田,种豆子和高粱,一年到头收成够吃不够卖。

张天赐就生在这儿,长在这儿,没出去过。

他爹张老栓活着的时候,家里还算殷实。老栓给人看风水不收钱,但收东西——半袋米、一块腊肉、一捆干柴,逢年过节还有送鸡蛋送糕点的。村里人实在,知道老栓不吃白食,就变着法儿往他家送。张天赐小时候没饿过肚子,在六十年代的山村里,这已经算是好日子了。

老栓走后,日子就差了些。张天赐没学全他爹的本事,来求他的人少了,一年到头就那么三五个。好在他手脚勤快,种地是一把好手,加上老栓留下的那三亩水浇地,养活自己不成问题。

他从后山跑下来的第二天一早,照常扛着锄头下地了。

六月的太阳升得早,五点半天就大亮。张天赐走在小路上,露水打湿了裤腿,凉丝丝的。路边的豆秧子已经蹿了半人高,绿得发黑,叶片上挂着水珠,太阳一照,亮晶晶的。

他蹲在地头拔了几棵野草,手伸出去的时候停了一下,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几秒。昨天从后山下来之后,这根手指头就一直微微发抖,不明显,但他自己能感觉到。攥锄头的时候还好,一松开就抖,像被人轻轻拽着筋。

张天赐把右手攥成拳头,使劲捏了捏,指节发白。再松开,不抖了。

"好了。"他对自己说,也不知道说给谁听。

这一天和平常没什么两样。锄草、浇水、赶了两趟野兔子——兔子啃豆苗,他扔了块石头撵走。日头到头顶的时候,他坐在地边的桐树底下吃干粮,就着凉水啃了俩窝头。树荫底下凉快,山风从北边吹过来,掠过一大片豆田,豆叶翻出银白色的底子,哗啦啦地响。

张天赐咬着窝头,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北边瞟。后山蹲在那儿,不声不响,和昨天、和前天、和过去二十年一模一样。但今天的后山似乎矮了一点,也可能是阳光太烈把影子照短了。他盯了一会儿,忽然打了个激灵,赶紧把视线收回来。

"有病。"他骂了自己一句,三两口把窝头塞进嘴里。

下午收工的时候,张天赐背着锄头往回走,路过村口的老槐树,三五个老头老太太正坐在树底下乘凉。槐树叶子密,投下来一片浓荫,几个竹壳暖壶搁在石头旁边,茶水冒着热气。

"天赐!过来坐会儿!"喊他的是刘老根,六十多了,村里辈分最高的人之一,满嘴只剩三颗牙,但精神头足,嗓门比年轻人还大。

张天赐把锄头靠在槐树上,在石头上坐下。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,隔着裤子都烫屁股。

"昨天王婶家二小子的事,你去了?"刘老根递过来一碗茶。

"去了。"

"找着了?"

"他自己回来的。"

刘老根眯着眼瞅他,那眼神跟探针似的:"你上后山了?"

张天赐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。他喝了口茶,烫嘴,又放下了:"就走到山根,没往里走。"

"嗯。"刘老根点了点头,"那地方别去。你爹在的时候交代过。"

张天赐转头看他:"刘叔,我爹跟你说过后山的事?"

刘老根咂了咂嘴,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几下:"你爹没细说。就是那年……你还没出生呢,有一回村里死了一条狗,就死在后山根底下,肚子上一个窟窿,血被抽干了似的,干巴巴的一层皮包骨头。那狗是李老三家的大黄,壮得很,能撵狼的。你爹去看了一眼,回来脸色就不对了,跟我们说以后谁都别上后山。"

"后来呢?"

"后来你爹每隔几个月就上去一趟,也不跟人说上去干啥。有一回我撞见他下来,怀里揣着个布包,鼓鼓囊囊的,像是包了本书。我问他拿的啥,他愣说没有,让我看花眼了。"刘老根摇了摇头,"你爹这人实诚,一辈子没说过瞎话。那是头一回。"

张天赐没说话。他想起爹床底下那个旧木箱,想起那本被老鼠啃了一半的册子,想起铅笔写的"后山有一本,别去找"。

刘老根见他出神,拍了拍他肩膀:"天赐,你爹有些事没跟你说,那是为你好。你别瞎琢磨,安安生生种你的地,娶个媳妇,生个娃,比啥都强。"

张天赐笑了一下:"知道了刘叔。"

"对了,你那个事——"刘老根忽然压低声音,"马庄那边有个姑娘,我远房侄女,今年十九,长得周正,会做饭会缝补,你要不要看看?"

旁边的几个老太太顿时来了精神,七嘴八舌地插进来:"对对对,天赐你二十三了,该成家了!"

"老马家的姑娘我见过,屁股大好生养!"

"你别瞎说!人家姑娘清清白白的——"

张天赐被围在中间,耳朵根子发烫。他站起来,抄起锄头就跑:"刘叔我改天再说!地还没浇完呢!"

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声。张天赐头也不回地走了,步子迈得又快又急,像是后面有狼撵似的。但他走出一段路之后,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底下那群人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
后柳村的日子就是这样,吵吵嚷嚷的,热热闹闹的,一碗茶能从晌午喝到日头偏西,一件事能翻来覆去唠上好几天。张天赐生在这儿长在这儿,这二十三年里每一天都差不多,平平淡淡的,像后山脚下那条常年干涸的河沟,没发过大水,也不会干到底。

可昨天之后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
当天夜里,张天赐又做梦了。他最近几天不怎么做梦,躺下就着,一觉到天亮。但昨晚做了一个,今晚又做了一个。

梦里他还在后山那条通道里,酸枣棵子往两边倒,苔藓在脚底下软得像棉花。他往前走,走不到头。通道越来越暗,暗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,四周全是黑的,只有前面有一圈青白色的光,晃来晃去,像水面上的月亮。

他听见翻书的声音。哗啦,哗啦,一下接一下,越来越快。

然后他就醒了。

张天赐从炕上坐起来,浑身是汗,里衣贴在脊梁上。窗外月光很好,银白的一片铺在地面上,能看清地上那件袍子的轮廓。黄狗趴在门槛边,听见动静抬了抬脑袋,呜了一声又趴下了。

他坐在炕沿上缓了一会儿,心跳慢慢平下来。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。他一眼看见了摆在墙角那张旧桌子上的东西——爹留下的那个旧木箱,盖子不知什么时候掀开了一条缝。

张天赐盯了那箱子几秒。他记得自己昨天放回去的时候,盖子是合严的。

他下炕走过去,光脚踩在砖地上有点凉。蹲下来,把木箱盖子掀开,里面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,衣裳底下压着那个旧册子。他把册子抽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,那行铅笔字还在:"后山有一本。别去找。"

字还在。

张天赐合上册子,塞回箱子里。但他的目光落在箱子底层的旧衣裳上,那上面有一道褶子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——长方形的,和册子差不多大,但比册子厚。那道褶子陷在衣裳的褶痕里,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
他摸了摸那道褶痕。平滑的,整齐的,确实是一本书压出来的。

爹的箱子里不止一本册子。另一本被拿走了。去哪儿了?

张天赐把箱子合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往外看。后山的方向黑黢黢的,月光照不到那边,像被一块黑布蒙住了。他忽然想起二小子说的那句话——"一个白胡子爷爷领我看了本书"。

白胡子,黑衣服,坐在石头盒子上面。

天书。

张天赐把窗户关上,回到炕上躺下。这回他睡不着了,睁着眼睛盯着房梁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碎片:爹的遗言、后山的石椁、翻书声、青白色的光、木箱子里的压痕、二小子说的白胡子爷爷。

这些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,但他隐隐约约感觉到,这些事儿全拧在一根绳上。爹知道自己迟早会碰上,所以才留下那行字。但爹又没把话说透,像刘叔说的,"是为你好"。

好个屁。

张天赐翻了身,把脸朝向墙壁。墙上糊着旧报纸,报上有一行大标题:"农业学大寨",字都模糊了。他盯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爹活着时说过的一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
那天也是夏天,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,张天赐蹲在旁边削木陀螺。爹忽然说了一句:"天赐,这世上的本事都是借来的,攥不紧就会漏。"

张天赐当时没听懂,以为爹说种地的本事——今年收成好了明年不一定好。"借来的"、"漏"这些词,他根本没往别处想。

现在回想,爹说那句话的时候,眼睛看的是北边。

后山的方向。

张天赐把眼睛闭上,强迫自己数羊。一只、两只、三只——数到十七的时候,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。很轻很轻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
哗啦。

翻书声。

他猛地睁开眼,房间里安安静静,月光照在旧桌子的桌面上,那木箱的盖子紧紧地合着。

张天赐咽了口唾沫,把被子拉过头顶,整个人蜷成一团。二十三岁的山村青年,把自己捂得密不透风,像个怕黑的娃娃。

他告诉自己那是幻觉。

但被子里头,他的右手又开始抖了。细细微微的,止都止不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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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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