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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天赐等了三天。
三天里他没再上后山。白天照常下地干活,锄豆子,挑水浇苗,给黄狗换了一回垫窝的干草。晚上回家做饭,吃了就躺下,躺下就闭眼,闭眼就听见那翻书声,哗啦,哗啦,搅得他整宿整宿睡不踏实。
第四天清早,天刚蒙蒙亮,张天赐把锄头靠在了门后头,换了双新纳的布鞋,揣了块干粮,出了门。
黄狗跟到院门口,冲他呜呜叫了两声。
"回去。"他说。
狗没回,蹲在门槛上看着他往北走,尾巴尖轻轻扫着地面。
张天赐走得快。天还没大亮,村里静悄悄的,只有几家屋顶冒出了炊烟,细瘦的烟柱往天上飘,被晨风一吹就散了。他绕过了王婶家的院墙,绕过了村口那棵老槐树,拐上通往后山的小路。
小路被草盖了大半,露水重得跟下了场小雨似的,走两步裤腿就湿透了。张天赐把裤脚卷到膝盖上,小腿肚上沾满了草籽和泥点子。他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酸枣棵子——那天晚上他钻进去的位置,他还记得。通道入口在两棵特别粗的老酸枣树中间,那两棵树歪着长,树冠搭在一起像道拱门。
他找到了那两棵树。
但拱门没了。
两棵老酸枣树之间密密匝匝地挤满了新生出来的枝条,刺又尖又硬,把那个缺口堵得严严实实。张天赐蹲下来扒拉着看,底下的土很干,没有脚印,没有踩痕,连一条被压断的细枝都找不着。好像从来没有人从这里钻进去过。
他又往左走了二十步,又往右走了二十步,一棵一棵地扒开酸枣棵子看。手背上被划了好几道血口子,火辣辣的疼。但哪儿都没有通道,酸枣棵子长得整整齐齐,像是用尺子比着栽的。
张天赐直起腰,站在那儿喘了口气。初升的太阳刚翻过后山的山脊,光线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,照得他眯起了眼。
"不可能。"他嘟囔了一声。
那天晚上他明明是从这儿钻进去的,二小子也是从这儿走出来的。一条能容人侧身通过的通道,不可能三天就长得什么痕迹都不剩。除非……那通道从来就不是"长"出来的。
张天赐往山腰上走。他想换个方向绕过去,从山坡侧面翻到背面去。后山不高,顶多两三百米的样子,从侧面爬上去绕到北坡,总该能找到那片空地。
他爬了小半个时辰。
山上的林子比他想的要难走得多。地上全是碎石和松动的土块,踩一脚滑一下,手得攥着旁边的树干才站得住。越往上树越密,底下又黑又潮,一股子烂叶子和地衣混在一起的霉味儿,闷得人透不过气。他手脚并用地爬了好一阵,总算翻上了山脊。
山脊上豁然开朗,风也大了。
张天赐站在山顶往下看。南面是他来的方向,后柳村的房顶小得像火柴盒子,田地被分割成一块一块深浅不一的绿。北面是后山的阴坡,他没去过的地方——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,山坳一片连着一片,层层叠叠地往远处延伸,像是永远走不到头。
他眯着眼在阴坡上扫了好几遍,找那片空地。
找不着。
阴坡上全是树,浓得化不开的绿,把地面遮得严严实实。他那天夜里看见的空地、石椁、青白色的光,全被白天的阳光和树冠吞没了,像是从不存在。
"操。"张天赐骂了一声,在山顶的石头上坐下,掏出干粮咬了一口。窝头凉透了,硬得硌牙。
他坐了一会儿,风从北面吹过来,把树叶吹得哗哗响。忽然,风里夹了一声闷响,很远,很沉,跟石头砸在棉花垛上的声音似的。
张天赐嘴里还嚼着窝头,耳朵先竖起来了。
那声音是从西北方向来的。他站起来,把剩下的窝头塞回怀里,顺着山脊往西北方向走了几步。脚下的石头变少了,土变软了,踩上去有点弹性,像底下是空的。
他蹲下来,用手扒了扒表面的浮土。土是黑褐色的,扒开一掌深之后,下面露出来的土层忽然变了颜色——灰白灰白的,细得像面粉,一丝草根都没有。
张天赐把整条胳膊伸进去摸了摸。
凉的。
那层灰白色的土摸上去跟冰块似的,透骨的凉,而且很硬。他用手指头使劲抠了抠,抠下来一小块,捏碎了看,里面裹着细碎的白色颗粒,像是什么东西烧过之后留下的骨灰。
他盯着那片灰白的土层看了很久。手背上被划出来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珠子,滴在灰白的土上,沁出一个深色的圆点,慢慢往下渗,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。
张天赐把手缩回来,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他顺着那片灰白土层的走向走,走了大概二十几步,脚下的土质恢复了正常的黑色和松软,灰白色的地层忽然断掉了,像是被人齐刷刷地切了一刀。断口处立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,不大,枕头大小,表面长满了青苔。
他把青苔扒开。
石头上有字。刻的,一笔一划很深,灌满了泥,但字迹清楚——两个字,大小不一,头一个字稍微大一点,笔画粗粝:
"封此。"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更细更浅,像是后来补刻上去的:"民国十七年立,张。"
张天赐对着那两个字愣了半天。"封此"——封什么?这片灰白色的土层?还是整座后山的阴坡?最底下那个"张"字让他心里猛地跳了一下。
张。他爹姓张,他爷也姓张,往上数多少辈都姓张。
他蹲在那儿,手指头按着那块石头,指尖凉得发麻。民国十七年是一九二八年,他爹那时候才几岁,肯定不是他爹立的。那上面刻的这个"张",是他爷爷?还是他太爷爷?
张天赐把青苔重新盖回去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石头盖好,就是觉得不该让别人看见。
他在那块石头周围又转了几圈,没再发现别的痕迹。西北方向的山坳里还是密密麻麻的树,看不见空地,看不见石椁,也看不见天书。
但他心里有个感觉——那片空地就在这附近。在他脚下某个地方,被那层灰白的"封土"盖着,像被埋进了棺材里。
太阳升高了,山里的潮气散了,林子亮堂了不少。张天赐没有继续往阴坡深处走,他沿着来时路下了山,一路没回头。
回到村里已经快晌午了。他路过老槐树底下,刘老根正端着碗喝面条,瞅见他满身泥点子加手上的血口子,筷子都停了。
"天赐!你又上后山了?"
张天赐步子没停:"没有,去西山砍了捆柴。"
刘老根看着他空着两只手走过去的背影,碗搁在膝盖上,面条挑起来半天没往嘴里送。
张天赐回了家,把院门关上,进了屋把那本旧册子从木箱里又翻了出来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盯着那行"后山有一本。别去找。"看了好半天。
然后他把册子翻了个面,翻到封底。
封底是硬纸板的,外面糊了一层蓝布,蓝布已经褪成了灰白色。他仔细摸了摸封底的边缘,在最下角的夹缝里摸到了一层薄薄的硬物。他用指甲慢慢撬,把那层蓝布揭开了一条边。
底下贴着一张叠起来的旧纸。纸已经脆了,张天赐屏着气,一点一点把它揭下来,放在桌面上展开。
纸上画了一幅图。
墨线手画的,笔触很细,画的是后山的轮廓——山脊、阴坡、几个山坳。图的正中间圈了一个圆圈,旁边写着两个字:"椁位"。圆圈下方有一条虚线,弯弯曲曲地往下延伸,虚线的尽头画了一个叉,叉边上写着:"藏处"。
最底下是一行小字,笔迹和他爹册子里的铅笔字一样:
"封土不可破。破则书出。书出则命借。借则难还。"
张天赐把那张纸铺平在桌上,手指头沿着那条虚线慢慢描过去。
虚线标注的路线,从"椁位"往下走,绕过了三个山坳,最后停在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位置——不在阴坡表面,在更深处,像是地下。
"藏处"。
藏什么?藏的是天书?那"椁位"上的那本书又是什么?
张天赐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二小子说"一个白胡子爷爷领我看了本书",他当时跑到空地上,确实看见石椁上压着一本书。但他没翻开,没确认那本书是不是就是爹说的"天书"。
如果他看见的那本不是天书呢?如果那本只是个幌子呢?
真正的天书,在"藏处"。
张天赐把旧纸重新折好,塞进蓝布底下,把封底的布面按平整。他把册子放回木箱,盖上盖子,站起来走到院子里。
午后的太阳毒辣辣的,晒得院子里的泥地发白。黄狗趴在门洞的阴凉里吐着舌头,看见他出来,尾巴摇了摇。
张天赐蹲在狗旁边,看着北边。
"你爹认识字?"他问狗。
狗听不懂,但歪了歪头。
张天赐笑了一声。他伸手摸了摸狗脑袋,掌心凉的,指尖上头沾着的灰白土屑还没完全蹭掉。那些土屑留在他的指纹里,凉丝丝的,像是攥了一小块冰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,把土屑拍干净。
"明天再去一趟。"
狗呜了一声,像在说别去了。
张天赐没理它,转身进了屋。他得把那幅图再多看几遍,把那条虚线的走向记在脑子里。明天再上后山,他得找到那个"藏处"。
他隐隐觉得,那本真正的天书,在等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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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