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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天赐一宿没睡好,天没亮就起来了。院子里还蒙着一层青灰的晨雾,黄狗蜷在门洞里头,见他开门就摇了摇尾巴。他蹲在灶台前生了火,烧了半锅水,就着热水啃了半个窝头,算是早饭。
吃完了他没急着出门。他把堂屋的门从里头插上,把窗户也关了,屋里暗下来,只有门缝里漏进一条细长的光,照在地上像一道刀口。
他搬了张矮凳放在旧木箱跟前,坐下来,把箱子盖掀开。
里面的东西他翻过好几回了,几件叠好的旧衣裳、一双没穿过的新布鞋、半捆旱烟叶、一个缺了口的陶瓷茶碗、一本被老鼠啃了半边的册子。但他知道爹藏东西的习惯,藏一件东西不会只藏一个地方——他小时候偷吃爹藏起来的柿饼,每回都是在不同地方找到的。
张天赐把旧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,抖开,翻过每一道褶子,摸过每一道缝线。什么都没夹着。他把衣裳叠好放在一旁,又把布鞋拿起来,两只鞋都掏了一遍鞋膛,空的。旱烟叶拆开,碎叶子洒了一桌面,没有。
他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,敲了敲箱底的木板,实心的,没有夹层。
张天赐坐在矮凳上盯着空箱子看了半天。
那幅藏在封底夹缝里的地图已经让他猜到,爹的东西不一定都放在一眼能看见的地方。他站起来,把旧木箱从墙角移开,蹲下来看箱子底下的地面——土砖铺的,有一块砖的边缘比别的都亮,像是常被人挪动。
他手指头抠进那块砖的缝隙里,使劲一提,砖松了。
底下是个四四方方的浅坑,坑底铺了一层油布,油布里裹着东西。张天赐把油布包拿出来,沉甸甸的,打开一看,里头有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是个蓝布面儿的笔记本,比他那本旧册子薄,但保存得好得多。封面上没有字,翻开第一页,是他爹的笔迹,钢笔写的,工工整整。
"我儿天赐。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,爹应该已经不在了。"
张天赐的手指头抖了一下。
"有些事当面说不出口,怕吓着你,也怕你不信。但这世上有些事,由不得你信不信。爹这辈子干过一件错事,就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。你爷也碰过。往上数,咱老张家的男人,五代人都碰过。"
他往后翻,后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十几页。他爹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记下来了——张天赐的太爷爷在光绪年间一个雨夜进了后山,三天后才出来,出来的时候怀里揣了本书,此后整个人就变了,变得沉默寡言,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北边的山发呆。太爷爷死的时候七十三岁,死前把书传给了爷爷。
爷爷死的时候五十一岁,传给了老栓。老栓拿到书的时候才二十出头,他试过用里面的东西帮村里人,但每次用完之后都觉得自己少了点什么,说不上来,就像身体里有个窟窿在漏气。
老栓用了十一年,到三十二岁那年,他决定不再碰了。
"爹把书放回了后山。"
张天赐看到这里猛地坐直了。放回了后山?那不是他爹从山上拿回来的,是他爹放回去的?
"那个地方你爷告诉过我,在后山阴坡的一个土洞里,洞口被石头封住了。爹把书塞进去,重新封好了石头,立了块石头做记号。但那本书不老实,它隔一段时间就会自己挪地方。爹每年都要上山去看一眼,确认它还封在里头。有一年去看的时候,发现它挪出来了半寸,爹又给塞了回去。"
"天赐,爹把书放回去之后,身体没有再继续"烧"下去,但也回不来了。爹的右腿一直疼,就是那十一年里欠下的账。爹不后悔。但你要记住——"
写到这里,字迹忽然乱了,像是笔尖在纸上打了好几个转。接下来的几行字涂了又写、写了又涂,只能勉强辨认出最后几个字:
"……书会自己找上你。躲不掉的。"
张天赐把笔记本合上,放在膝盖上,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。屋里的光暗,他闭着眼跟睁着眼差不多,但他脑子里全是字,一个一个蹦出来,往脑门上撞。
他睁开眼,又拿起油布包里的第二样东西。
是个巴掌大的皮袋子,抽着绳口。他把绳子解开,倒出来一撮灰白的粉末——和他前天在山脊上挖到的灰白土层一模一样。袋子底下还压着一张小纸条:"封土。后山阴坡表层三尺之下皆是。此物镇书,不可多取。"
张天赐把那撮封土重新倒回皮袋里,系紧绳口。
第三样东西是一个长方形的小木匣子,薄薄的,比巴掌略小,用桐油刷过,面上没有花纹。他打开木匣的盖子,里面是一层暗红色的绒布,绒布中间嵌着一片东西。
一片纸。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一页纸。泛黄的,边角焦脆的,像是从某本书上撕下来的一页。
张天赐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。他屏住呼吸,用指尖把那页纸轻轻拈起来,对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道光线看。
纸面上画着一幅图。不是地图,不是文字,而是一个图形——圆形的,由无数条细线交织而成,线条粗细不一,有的地方密得像蛛网,有的地方疏得像几根头发丝。圆形的最中心有一个小圆点,暗红色的,像是用朱砂点上去的。
那些细线在光线下有一种奇特的质感,像活的一样,随着角度变化,线条的颜色会从浅褐变成深褐,又变成一种几乎发紫的暗色。
张天赐翻过纸页,背面什么也没有,干净得离谱——这片纸的年代显然已经很老了,按理说背面至少该有些沁色或者污渍,但它干干净净,像是被什么力量"清理"过了。
他把纸页放回木匣里,盖好盖子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他知道这东西不是爹画的,爹没有这个本事。这页纸的纸质和爹那本册子完全不一样,更厚、更韧,边角的焦脆感像是被火烤过,但整页纸又没有一处真正的烧痕。
是那本书里的。真正的天书里的某一页。
他想起爹笔记本里写的——"那本书不老实,它隔一段时间就会自己挪地方。"如果书真的会自己动,那爹是怎么从上面撕下来一页的?
除非……是书自己"掉"下来的?
张天赐把三样东西重新包进油布里,想了想,没有放回砖坑里。他把油布包塞进了自己炕头的枕头套里,塞得紧紧的,枕上去能感觉到一个硬邦邦的棱角。
他把砖重新盖好,把旧木箱移回原位,把衣裳和鞋子也放了回去。那本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的旧册子,他拿起来又放下了,拿起来又放下了,最后揣进了怀里。
做完这些,他推开窗户透气。晨雾已经散了,太阳爬到了东边那排杨树的树梢上,院子里亮堂堂的。黄狗趴在门洞底下懒洋洋地晒着太阳,尾巴在地上来回扫。
张天赐靠在窗台上,把爹的笔记本又翻开了,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看。老张家的五代人,都碰过那本书,都"烧"过东西,都没能摆脱。太爷爷七十三岁,爷爷五十一岁,他爹老栓只用了十一年就停了,但身上的账一直背到死。
他想起来,爹死那年才四十七岁。一直以为是痨病,现在想想,那会不会也是"欠的账"?老栓停了十五年,但他的命还是不够还。
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夹着一张单独的小纸条,他刚才没注意,现在才抽出来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铅笔写的,潦草得差点认不出来:
"封土盖不住一辈子的。书长大了。"
张天赐攥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,久到太阳从杨树梢挪到了屋顶正上方,屋子里的光从一条细缝变成了一大片。他把纸条和笔记本一起塞进怀里,贴身放着,隔着褂子能摸到纸角的硬度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爹。
那个坐在门槛上抽旱烟、眯着眼睛看天、说话慢悠悠的中年男人,心里装着一座山那么重的秘密,却一个字都没跟儿子提过。只在临死前挤出一句"后山,别上去"。
张天赐从窗台上直起身,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口凉水。水灌进喉咙里,凉的,但他喉咙是烫的。
他看了一眼枕头底下露出来的油布包一角。
那本真正的天书,他一定要找到。
爹说"书长大了"——长成什么样了?它"长大"之后要干什么?张天赐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答案,但他不敢往深处想。那个大案太大了,像后山的影子一样,能把一个人整个吞进去。
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紧接着是院门被拍响的声音。
"天赐!天赐在家吗?"
是王婶。张天赐把枕头底下的油布包按平,扯了扯褂子下摆,走过去开门。
王婶站在门口,脸上挂着焦灼:"天赐,你快去看看,刘叔……刘老根他今早起来不会说话了!"
张天赐愣了一下:"什么?"
"就是不会说话了!嘴张着,嗓子眼儿里嗬嗬地响,就是一个字吐不出来!他家里人急得不行,来找你瞅瞅——"
张天赐回头看了一眼堂屋,屋里的旧木箱安安静静地戳在墙角,盖子合得严严实实。
"走,我去看看。"
他跟着王婶出了门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,黄狗从门洞里站起来,冲他呜呜地叫了两声,尾巴夹在腿中间,眼睛盯着他家堂屋的窗户。
堂屋的窗户关着。他没关过。
张天赐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但王婶在前面催,他扭回头,加快步子跟了上去。
窗户后面,那张被他重新叠好放回木箱里的旧布,鼓起来一个角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。慢慢地,那个角又落了回去。
一切恢复如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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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