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叔,”她开口,声音平稳沉静,不见半分慌乱,稳稳压住了柳飘飘的失态,“别急,我能补。”
柳飘飘猛地抬头,眼眶通红,睫毛湿漉漉地挂着泪珠,一张俏丽的脸蛋哭得梨花带雨。她怔怔望着眼前不起眼的杂役弟子,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荒唐:“你?你一个杂役弟子,会修补法器?别开玩笑了!”
她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,指尖还带着微微的颤抖,满心都是惋惜与不甘:“就连玄器宗那些正经炼器师傅都亲口说过,碎成三瓣、断了灵韵根基的下品法器,根本救不回来,只能回炉重铸!这可是我的本命镜,跟我神魂相连,碎了就彻底废了……”
“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林盏没有多余的辩解,语气清淡却透着极致的笃定。她弯腰抬手,轻轻将地上三块大小不一的铜镜碎片一一拾起,指尖避开破损的断面,稳妥托住镜面,转身走到落满阳光的木桌旁。
“给我一炷香时间。补不好,我赔你。”
柳飘飘彻底愣住了,站在原地忘了哭泣,怔怔地看着从容淡然的少女。下品法器价值不菲,是她攒了整整三年灵石才换来的心头至宝,一个每月连半块灵石月例都没有的底层杂役,怎么可能赔得起?
可她看着林盏的模样,少女身形纤细,灰扑扑的破旧杂役服洗得发白,沾满细碎漆灰,偏偏眉眼沉静,目光澄澈笃定,没有半分虚张声势的慌乱,全然不像是随口说大话糊弄人的样子。
纠结片刻,柳飘飘咬了咬唇,抽了抽泛红的鼻尖,终究是抱着一丝渺茫的侥幸,咬牙点头:“好……我就信你一次!但若是补不好,你就得给我当半年贴身丫鬟,任凭我差遣!”
林盏未曾接话,已然全身心投入到手中的碎片之上,周遭的纷扰仿佛都与她无关。
她熟练取来窗边静置的清水,拿起干净柔软的细棉布,轻轻蘸湿,力道轻柔却精准,一点点擦拭着每一块碎片的断裂断面。金缮之道,首重清缝,这是祖传手艺刻在骨子里的规矩。断面残留的半点灰尘、石粉、细碎碎屑,都会阻隔漆料粘合,哪怕只是微不可察的杂质,修补过后也会留有隐患,灵气冲刷之下必然再次开裂。
她擦拭得极为细致,顺着裂纹肌理反复摩挲,不放过任何一处死角。重一分力道,容易磕碎脆弱的镜面瓷胎与灵纹边缘,造成二次破损;轻一分力道,又无法彻底清理干净残留杂质。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十几年的匠人功底,在这双纤细的手上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柳飘飘静静立在一旁,原本翻涌的焦虑与怒火渐渐平息,彻底看呆了。她从未见过有人对待器物如此认真专注。少女垂着眸,长睫低垂,敛去了所有多余的情绪,眉头微蹙,神色肃穆认真,仿佛手中碎裂的不是一件寻常法器,而是世间至宝。阳光透过窗棂破洞洒落,落在她纤细的侧脸上,冲淡了杂役的卑微局促,平添几分沉稳通透的气场。
彻底清理干净所有断面,确认无半点杂质残留,林盏这才着手调漆。
她取来干净的白瓷小碟,舀出少许桶中沉淀过滤后的生漆,又添入少许细腻朱砂,朱红混入暗褐,瞬间调和出温润厚重的底色。紧接着,她指尖微微用力,刺破指尖肌肤,一滴殷红剔透的血珠缓缓滚落,精准滴入漆碟之中。
竹制小搅棒匀速缓缓搅动,一圈又一圈,力道均匀不急不缓。浑浊暗沉的漆液渐渐褪去杂质,变得温润透亮,最终凝成一抹均匀醇厚的朱红色,稠度刚刚好,悬挂不滴落,落地不松散,是最适宜修补的状态。
“你加血做什么?”柳飘飘看得满心好奇,忍不住轻声发问,“修仙界修补法器、粘合器物,从来没有这种法子,只用灵胶、炼器膏,从不用人血的。”
“家传的老法子。”林盏头也未抬,随口淡淡应答,手上的搅动始终未曾停歇,“漆有魂,血引气,以人韵引器物灵韵,补出来的东西才能扎根锁灵,经久不散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她自己也说不清其中玄妙,只是两世金缮经验刻入骨髓的直觉。修仙界的法器自带灵气肌理,寻常生漆、灵胶只能粘住器物表面,却融不进灵气纹路,但凡催动灵力,粘合处便极易崩裂。而她承载两世匠人执念的精血,或许刚好可以搭建起漆料与法器灵韵之间的桥梁,让修补不再是表层粘合,而是肌理相融。
漆液调匀,灵气裹挟着淡淡的漆香悄然散开。林盏捏起细小的牛角刮刀,挑取微量朱红漆料,精准抹在第一块碎片的断裂面上。漆层薄厚均匀,铺展平整,完美覆盖每一寸断面肌理,无堆积、无空缺、无溢漏,每一处细节都拿捏得分毫不差。
紧接着便是拼接。她屏息凝神,指尖轻捏碎片,精准对齐断面纹路,微微贴合,缓缓按压。指尖力道轻柔沉稳,一点点挤出内部残留的空气与多余漆液,再用微湿的棉布,迅速擦除边缘溢出的漆迹。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,没有半分犹豫卡顿,娴熟得仿佛演练过千万次。
不过片刻,三块碎裂的铜镜便严丝合缝拼接完整,恢复成原本圆润光洁的镜身。
青云宗浓郁却稀薄的灵气萦绕周身,悄然加速了生漆的固化速度。不过半盏茶的功夫,湿润的漆层便彻底半干定型,粘合处稳固扎实,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。
林盏取出珍藏的最细水磨砂纸,这是她今早整理杂物间时特意挑出的老料砂纸,质地细腻不伤器物。她贴着拼接纹路轻轻打磨,一圈一圈,力道轻柔舒缓,耐心磨平细微的凸起与接缝痕迹。不急不躁,循序渐进,生怕一丝力道偏差,磨坏镜面原本的灵纹肌理。
打磨完毕,镜身平整光滑,触手温润细腻,完全摸不出半点拼接缝隙,仿佛从未碎裂过一般。
最后一步,便是金缮的灵魂所在——描金。
林盏弯腰,从杂物间最角落的木盒里,翻出一小盒废弃金粉。这是往年宗门炼器残留的边角废料,颗粒粗糙、色泽不均,寻常炼器师根本看不上眼,随意丢弃在此积灰。但对此刻的她而言,已然足够。
她指尖轻轻蘸取少许金粉,屏住所有呼吸,心神高度集中,顺着铜镜背面原本的缠枝莲纹路,沿着三道细微的拼接裂痕,细细描摹、缓缓铺展。
金色线条顺着莲纹肌理蜿蜒延展,贴合裂痕、融入纹路,不突兀、不生硬。原本狰狞破损的裂痕,转瞬化作三道流光溢彩的金线,缠绕在素雅的莲纹之间,残缺不仅被完美弥补,更添了几分独一无二的残缺美学,比原本完整的模样,更显精致华贵。
整套工序尘埃落定,林盏放下手中所有工具,抬手将完好如初的铜镜递向柳飘飘:“好了。”
柳飘飘满脸狐疑,带着忐忑与期待,连忙伸手接过铜镜。
入手温润厚重,质地比碎裂之前更加紧实凝练,沉甸甸的充满质感。镜面光洁澄澈,清亮如水,分毫看不出曾经碎裂的痕迹,照出的眉眼清晰透亮,甚至比未破损之前更加明净通透。
她迟疑着注入一丝自身灵力。
下一瞬,柔和的灵光骤然从镜身迸发,淡淡光晕层层铺开,温润璀璨。镜背的缠枝莲纹路缓缓流转生辉,三道描金纹路在灵气滋养下熠熠闪光,灵动婉转,仿佛天生便长在器物之上。
更加惊人的是,铜镜散发的灵气磅礴充盈、浑厚精纯,远超从前一倍不止,灵韵悠长、根基扎实,完全褪去了下品法器的单薄质感!
“这、这是……中品法器?!”
柳飘飘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,眼底满是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,指尖轻轻摩挲着流光的金线,反复打量、细细触碰,生怕是自己的幻觉。
“居然升阶了!碎成三瓣、被判死刑的法器,补好之后,竟然直接升阶了?!”
下品与中品法器之间,是难以逾越的资质鸿沟,无数修士穷尽数年苦修、耗费海量资源,都未必能让法器进阶。
而林盏仅凭一堆废弃材料、一炷香的功夫,就让一件彻底报废的本命法器涅槃重生,逆势进阶!
林盏心中也掠过一丝意外。她原本只求完美修补、恢复原貌,从未奢求进阶。
看来,她的古法金缮,在这灵气充盈的修仙界,早已超越了普通修补的范畴,能够以纹补韵、以痕养灵,重塑器物的灵气根基。
“运气好。”
她神色淡然,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份惊艳世人的本事,“裂纹刚好顺着法器本身的灵纹肌理,修补之后,疏通了原本阻滞的灵气脉络,运转更顺,才侥幸进阶。”
柳飘飘哪里听得进这般客套话,此刻满心满眼只剩震撼与欢喜。原本丑陋致命的裂痕,化作绝美鎏金缠枝,颜值、品阶、灵气尽数翻倍,这哪里是修补,分明是逆天再造!
柳飘飘一把紧紧攥住林盏的手,眼眸亮得盛满星光,语气满是真诚的赞叹:“林盏!你也太厉害了!这根本不是家传手艺,这是神仙手段!”
她满心激动,再也按捺不住,拉着林盏径直往外走,脚步轻快雀跃,头上歪斜的珠花晃动不止,全然顾不上整理:“走!我带你去见掌门!咱们青云宗藏着你这么个绝世奇才,绝对不能埋没在杂物间做杂役!”
柳飘飘跑得飞快,一路上引来不少弟子侧目。
谁都知道这位柳师叔最爱美,走路都慢悠悠的,什么时候这么风风火火过?
她一路冲到议事堂,门都没敲就闯了进去。
“掌门!掌门!”
柳飘飘一路高声呼喊着掌门,拽着林盏径直冲进正殿。林盏紧随其后,眼底对青云宗的“穷酸”,又多了一层真切的认知。
钱多多正趴在桌子上扒拉算盘,算这个月的宗门开支。胖乎乎的身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,胡子上还沾着点墨。听见声音,他手一抖,算盘珠子都拨错了。
“慌慌张张的干什么?” 钱多多抬起头,捋了捋胡子,“天塌了?”
“比天塌了还重要!” 柳飘飘冲到桌子前,把铜镜往桌上一放,“掌门你看!”
钱多多低头扫了一眼,撇撇嘴:“不就是面镜子吗?你上个月不是刚领了一面下品法器铜镜?至于这么宝贝?”
“不是!掌门你仔细看!” 柳飘飘把铜镜推到他面前,“你看这纹路!看这品阶!”
钱多多将信将疑地拿起铜镜,注入一丝灵气。
下一秒,他眼睛瞪圆了。
“中品法器?” 钱多多翻来覆去地看,“不对啊,我记得你这镜子是下品啊?边缘还碎了一块,我还说让你凑合用……”
“是碎了啊,刚才还碎成三瓣了呢!” 柳飘飘连忙说,“是那个杂役房的林盏,给补上的!补完就成这样了,不光修好了,品阶还升了!”
“林盏?” 钱多多愣了一下,“就是那个灵根带裂、罚去杂物间的小丫头?”
“千真万确!”柳飘飘重重点头,语气笃定,“掌门,林盏这手艺简直举世无双!比玄器宗那些专业炼器师还要厉害百倍,是实打实的家传绝学!”
钱多多的目光立刻牢牢落在林盏身上,钱多多上下打量她,瘦瘦小小的丫头,看着不起眼,眼睛倒是亮得很,透着股机灵劲儿。
他混迹修仙界多年,眼光毒辣,瞬间就看透了其中的巨大价值。
青云宗本就是末流小派,家底微薄、资源匮乏,宗门法器破损、阵基开裂、护山大阵常年漏风,每一次修缮都要耗费大把灵石,请外人出手更是价格高昂,常年入不敷出。
若是留住林盏,宗门往后所有破损器物、阵法裂痕,都能自行修补,能省下一笔天文数字般的开销。
更可怕的是,她能让报废法器逆势升阶!这哪里是普通的修补匠人,这是活生生的灵石矿、是青云宗翻身崛起的最大机缘!只要好好培养、善加利用,不愁宗门没有发展、不愁没有灵石入账!
一念至此,钱多多立刻收敛了平日里的抠门吝啬,脸上瞬间堆满和煦热情的笑容,猛地一拍桌案,站起身来,态度诚恳又热切:“林盏!好苗子!真是个好苗子!咱们青云宗居然藏着你这样的绝世人才,是宗门之幸啊!”
他大手一挥,直接敲定待遇,语气慷慨无比:“从今日起,你直接破格晋升内门弟子,担任宗门专属修补师!每月月例五块下品灵石,宗门包吃包住,单独给你收拾一座清净院落,改造成专属工作室,所有修补材料宗门全额供给!”
在钱多多看来,这待遇已是破天荒的破格优待。寻常内门核心弟子,月例也不过三块下品灵石,他直接给到五块,还包吃住、给专属院落,已然是倾尽宗门所能。
可话音落下,林盏只是抬眸看向他,眼神平静无波,语气淡然直白,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欣喜:“掌门,五块太少了。”
话音落地,钱多多脸上慷慨热忱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,热切的氛围骤然凝固,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