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年以后，陈晚辞再想起2018年1月，想起的不是一个具体的画面。是味道。
是文三路那栋写字楼一楼大堂的味道。电梯口旁边有一家打印店，墨粉烧焦的气味混着隔壁便利店的关东煮汤底，往鼻子里钻。她每次从那扇玻璃门走进去，都会闻到这个味道。后来她换了城市，再没闻过。
2018年1月17日，周三。杭州降温到三度。
她早上六点半起床，从滨江区的合租房出发。先坐B2公交到市民中心，再转地铁一号线到武林广场，换三号线到到文三路站出来，走到那栋楼，八点四十。
楼下早餐摊在大喊一块钱两个馒头，她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二十三块钱，咽了口唾沫。
她从包里拿出保温瓶喝了一口。里面是她妈从泉州寄来的铁观音。她妈不知道她今天来面试。上次她妈问"工作找得怎么样"，她说"快了"。其实投了四十多份简历，回的不到五个。某智、某bos、某58、每天刷到手指酸前大部分都石沉大海。
公交车上，回想大二那年，爸查出来肺腺癌。从泉州到福州到上海胸科，一年零三个月。家里的自建房本来打算装修了租出去，钱全花在了医院。人没留住。
葬礼那天，妈妈把亲戚随的礼金一笔一笔记在一个练习本上。她看见了，没说话。后来那个本子一直放在客厅抽屉里。
八点五十五，她推开青岑文化的玻璃门。
前台坐着一个染闷青色短发的女人，正在往脸上拍粉。看见她，没停手，下巴往走廊一抬："面试的？坐那边等。"
走廊里摆了两张塑料椅子，旁边是饮水机，上面贴着“节约用水”的纸条。
两个人对视一眼，谁都没说话。
她坐下来。前面已经有一个女孩在等了，穿一件米色大衣，手里攥着作品集，指甲涂了裸色。
HR周姐出来叫人。先叫了那个穿大衣的女孩。
"陈晚辞？"周姐翻了翻手里的简历，"跟我来。"
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。周姐拉开一把椅子让她坐。另一个人背对着门，面向窗外。他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，袖口卷了两道，露出一截手腕。
"宋总，人来了。”
过了几秒，他转过椅子。他头发剪得很短，额前的碎发往后梳，露出整个额头。眉毛浓，眉尾往下压，他翻页的时候，手指白又修长。
她打开作品集。里面放了四套东西——两个课程作业（一本诗集的装帧设计、一套独立杂志的排版），一个在泉州本地印刷厂实习做的言情小说封面，一个公益海报比赛入围的作品。
她讲到第二套，那本言情小说的封面。
"停。"
他把作品集合上，放在桌上。身体往后靠，椅子发出一声很轻的"咯"。日光灯从他头顶打下来，他眯了一下眼。
"你这个封面，"他说，"字体设计是参考的吧。"
她喉咙紧了一下。那套字体她确实参考了网上一个海外独立出版物的标题处理方式，但她改了笔划粗细和间距，重新配了色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解释。
"不用说了。"他摆了一下手。"基本功不扎实，喜欢走捷径。二本的学生，我见得多了。"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周姐打圆场："刚毕业的，你要求别太高——"
"不是要求，是底线。"他打断她。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"就这样，你先回去等通知吧。"
他转过椅子，面朝窗外。玻璃上映着文三路灰蒙蒙的天。
陈晚辞站起来，说了声"谢谢"。走出办公室，走廊很长，日光灯嗡嗡响。一种麻木的清醒，慢慢浮上心头。2018年的求职市场，"等通知"三个字，通常等于"没戏"。
她回到滨江的合租房，已经下午一点。
客厅里，林小满坐在沙发上吃泡面，脚边蹲着那只橘猫。看见她回来，小满挑了一下眉："怎么样？过了？"
"等通知。"
小满"哦"了一声，把面汤喝干净，把桶往茶几上一放。"我跟你说了别去那家。我前同事说，去年把一个做了三年设计师骂到当场把工牌拍在桌上，直接走了。你别抱希望了。"
她回了自己房间，八平米，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台二手笔记本。她把包放下，肚子好饿。
她打开电脑。屏幕亮了，映出她的脸。嘴唇干得起皮，眼睛红了一圈。
她点开那个被Kelvin说"抄"的封面文件。那是一本言情小说的封面，书名《忍冬》。字体她参考了海外一个独立出版物的处理方式，但笔画粗细、间距、配色全改了。她觉得没问题。
她不服。
她并不是那种我非得证明给你看的性格，她爸走之后，家里的自建房没装修，妹妹要交资料费，她妈一个人撑着泉州的茶山。只是她没有"等通知"的资格。
她新建了一个文件。把书名"忍冬"两个字，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拆开，重新设计。凌晨两点，她做完了第三版。
窗外滨江的马路安静下来。她用宿舍楼下的公用打印机打了一份，用订书机订好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，她又站在了那栋写字楼一楼大堂。
便利店的关东煮，香得钻鼻子，看看今天口袋里只剩最后二十三块钱，也不知道午饭在哪里。
但她还是朝电梯口旁边的HR办公室走了过去。
周姐刚到，正把包挂起来，看见她站在门口，愣了两秒："你怎么又来了？"
陈晚辞把订好的方案递过去。
"周姐，宋总监说我的字体是参考的。我重新设计了一版。想请您转交给他。如果还是不行，我就彻底死心。"
周姐翻开方案，扫了两页。又抬头看了看陈晚辞，这姑娘挺倔。
"你属什么的？"
"属牛。"
想起自己刚来杭州那年，也是二十二岁，背着个破包从县城坐大巴过来。第一份工作，前老板把她的设计稿甩到她脸上，那么差的东西你也敢交？她哭了半夜，第二天早上起来，把潘通色卡翻了遍，重新调了八个版本。
"你等着。"周姐拿起方案，朝玻璃房走。
她敲了门。
Kelvin在里面打电话，说的是粤语。挂了之后，周姐把方案放在他桌上。
"这孩子，品行还挺好。熬夜重新做了一版。"周姐说，"我看了，挺有创意的。咱组里现在不是缺个做基础排版的吗？两千八的工资，你上哪找九八五的来？"
Kelvin翻了两页方案，"周姐，你什么时候开始做慈善了？"
"不是慈善。"周姐拉了把椅子坐下，"这种二本出来的小孩，你让她跑印厂、盯打样、做基础排版，她不会觉得掉价。你招个名校的来，干两天嫌丢人，第三天下班就投简历了。组里现在缺人，她能顶上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再说了，我带她。有什么事，我负责。"
Kelvin把方案合上。靠在椅背上，"让她下周一过来。"他说，"试用期一个月。做不了，直接走人！”
"过不了你直接开，不用跟我打招呼。"周姐站起来。
"周姐，你当年也是这样，被上司说不行，硬生生熬着？"
周姐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我当年也是被人骂过来的，行了，我就不废话了。”
陈晚辞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四十多分钟。周姐出来的时候，手里拿着方案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"下周一，准时到。"周姐说，"穿干净点。"
陈晚辞站起来。"谢——"
"别谢我。"周姐打断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