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写字楼的时候,杭州的天还是灰蒙蒙的。但风不一样了。
她站在路边,从口袋里掏出那二十三块钱,去早餐摊买了一个馒头。
她拿出手机,给林小满发了条消息:"过了。"
小满秒回:"牛逼。"然后紧接着又一条:"晚上请你吃泡面,再加个蛋。"
晚上七点,她推开合租房的门。
一股泡面味扑面而来。林小满盘腿坐在沙发上,泡着红烧牛肉面。橘猫趴在她脚边舔爪子,听见开门声,懒洋洋地抬了一下头。
看见她,小满把嘬了一口筷子,然后一放,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瓶牛栏山,又从旁边一个塑料袋里掏出两袋花生米和一盒鸭脖。
"庆祝你入职。"她踢了踢茶几下的塑料凳,"坐。"
陈晚辞放下包,在凳子上坐下。八平米的客厅,暖气片滋滋响,橘猫跳上茶几,凑到她手边闻了闻,然后一屁股坐下来,尾巴甩来甩去。
小满拧开瓶盖,倒了两杯。塑料杯,超市一块钱三个那种。她把其中一杯推过来。
"来,先干一个。"
白酒辣嗓子,陈晚辞咳了两声。小满笑了,把花生米往她这边扒拉了一下。
"那总监,没再为难你吧?"
“都没能入办公室。”
"你下周一就上班?"
"嗯。"
"工资多少?"
"试用期两千八。"
小满"啧"了一声。"杭州两千八,活不下去的。房租八百,水电两百,吃饭一天二十,一个月六百。剩一千二。还要交手机费。你妈那边还要寄钱吧?"
"没事,"小满把最后一口面汤喝了,用袖子擦了擦嘴,"我这个月兼职做PPT,赚了五百,先借你。等发了工资再还。"
她看着林小满。栗色的头发,发尾分叉了。在这个城市待了三年,换了五份工作,现在在一家电商公司做运营,底薪三千五,提成看天。也是一个人扛着。
"不用。"
"你客气什么。"小满翻了个白眼,"咱俩谁跟谁。"
橘猫忽然站起来,走到陈晚辞腿边蹭了蹭。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。
吃完东西,她回了自己房间。八平米,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台二手笔记本。她把工牌放在桌上,盯着看了很久。
青岑文化广告设计传媒出版集团。
全国最好、最大的的出版集团。
她打开微信,给她妈发了一条消息:
"妈,工作定了。杭州一家出版社,做设计的。工资还行。"
发完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
"妹妹开学要交的资料费,我过几天转给你。"
她妈秒回了一条语音。她点开。
"好。注意身体。别太累,实在不行就回家吧,有妈在。"
“知道了,妈,早点休息吧。”
窗外的滨江已经黑了。嘈杂的车水马龙掺杂着呼吸声沉沉睡去。
"如果爱情不光顾,请让我立刻暴富……"
手机彩铃炸响,和林小满那句"如果事业不光顾,请让我立刻幸福"是同一个版本。吵得橘猫从她脚边挪开了。
她伸手按掉。一看时间,六点二十。
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。杭州一月,天亮得晚。她坐在床沿愣了三十秒,听见隔壁林小满的鼾声,听见楼下早餐摊铁锅"呲啦"一声。
“啊,起床!加油!新的一天又开始了。”
从衣柜中挑出一件已经是最好的衣服,深蓝色衬衫。她对着那面巴掌大的镜子照了照,又从抽屉里翻出林小满送她的那支唇膏,只涂了一点点,在嘴角抿开。
她不想显得"刻意",但又怕显得"学生气"。
她背上包出门的时候,七点十分。
滨江到文三路,公交车要四十分钟。她选了最快的那趟,B2转197。车上人不多,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。
心想等发了工资,至少得换个离公司近点的房子滨江到文三路,单程一个半小时,一天三个小时耗在路上,又心想要是有一天有自己的小车就好了,就不用一直挤公交了。她看着窗外堵成一条红河的车流。
或许吧,雨后的苔藓,遇水则更加有生命力。
前台那个闷青色短发的女人正在泡咖啡,看见她,抬了下下巴:"新来的?周姐在HR办公室等你。"
"谢谢。"
她走向HR办公室。周姐看见她,上下打量了一眼,目光在她衬衫领口停了半秒,又落到她脸上。
周姐把一堆文件推过来:"填表。入职登记表、保密协议、IT设备申领单。电脑你先用那台二手的,组里暂时没有多的。"
她坐下填表。钢笔字写得很慢,很用力。
“填完了,带你去领工牌。”
工牌挂上脖子的那一刻,她低头看了一眼:陈晚辞|设计部|试用期。
下面是青岑文化的LOGO——一枚极简的印章样式,"青岑"两个字嵌在一方小小的朱红方框里。她听说这个LOGO是宋清泽本人设计的。
全国最好的出版集团之一。她一个二本的学生,坐在了这里。
周姐带她去工位。设计部在二十二层东南角,一整面落地窗,采光极好。2018年的杭州,从这儿望出去,能看到远处在建的楼宇,塔吊像巨人的手臂缓慢转动。
文三路一带是杭州老牌的文创集聚区,但真正代表这座城市未来的是更远的滨江、未来科技城——那里有阿里巴巴,有网易,有数不清的电商和新零售公司。杭州正在打造"全国数字经济第一城",2018年前三季度文创产业营收已经突破八千亿,同比增长百分之二十以上。
但青岑文化站的是另一条线——书。纸质书。在这个所有人都在谈流量、谈算法、谈转化的年代,做纸质书的人,像是逆流而上的鱼。
工位在靠窗第二排。旁边坐着那个穿卫衣的男生,看见她,点了下头:"阿文。你呢?"
"陈晚辞。"
"嗯。你归Kelvin带。"
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宋清泽走进来。黑色高领毛衣,深灰羊毛西裤,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整个办公区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领口那道白边上,又落到她嘴唇上。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半秒。
然后他径直走进了玻璃办公室,关上门。
阿文收回目光,压低声音:"别紧张。他每天进门前都会扫一圈,跟雷达似的。今天你只是被扫到了而已。"
陈晚辞点点头,坐下来打开那台二手电脑。开机花了两分钟。桌面壁纸是色卡,密密麻麻几百个色块。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不知道该点开什么软件。
"那个……"她转头看阿文,"设计部一般用哪个软件做封面?"
阿文看了她一眼,表情微妙。"PS。你……没用过?"
"学校学过一点PS。"
"一点?你没开玩笑吧?"
"嗯。没有。"
阿文没再说话,转回自己的屏幕。
陈晚辞感觉耳根有点热,低头打开PS,界面是灰色的,工具栏在左边,她盯着那些图标,有一半认不出是干什么的。
九点半,周姐出现在设计部门口,拍了拍手:"都放下手里的活,开个短会。Kelvin要分配这周的任务。"
所有人站起来,往玻璃办公室旁边的会议室走。陈晚辞也站起来,跟在最后面。
会议室不大,一张长桌,十来个人挤着坐。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。宋清泽坐在长桌尽头,面前摊着一个黑色笔记本,一支钢笔搁在旁边。他低头翻了几页,然后抬起头。
"上周打样的问题,我逐个说。"
他声音不大,但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心跳都快戛然停止。
"阿文,你负责的《江南旧影》封面,我给你的主图是300dpi的TIFF文件,你输出的时候链接丢了,打样出来主图位置是72dpi的马赛克。”
而且你没留出血,三面白边,一面切到了书名。这张打样我没法给客户看——客户以为我们公司用的是十年前的打印机。"
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。
"一个干了两三年的老员工还会犯这种低级错误?"宋清泽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砸在桌面上。
"重做!"宋清泽合上笔记本,"今天下班前给我。以后谁都不要犯这种低级错误。"
阿文低着头,"嗯"了一声,不敢反驳。
"还有,"宋清泽看了阿文一眼,"你这个月的绩效扣掉。"
阿文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但没说话。旁边有人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,是徐姐,摇了摇头,示意他别开口。
"陈晚辞。"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她。
"你的作品集我看过。三套封面,字体全部是临摹的。其中一套,临摹的是日本设计师原研哉为无印良品做的字体风格,你自己改了笔画粗细,以为看不出来。"
她的脸烧起来。但这一次,她没低头。
"我……参考了。不是临摹。我改了笔画粗细、间距和配色。"
"参考和临摹的区别,"宋清泽看着她,"在于你有没有能力在这个风格上长出自己的东西。目前看来,你没有。"
她咬住下唇。
"你二本毕业,你的学校就教你这些东西?”
他重新低头看笔记本。
""你连InDesign都没碰过,做不了封面。这周你跟着美编组做基础排版。先把《中国民间故事集》的版式调完——三百页,正文用思源宋体,小四号,行距1.5倍,页眉页脚按模板来。周五下班前给我。"
三百页。
她脑子里嗡了一声。大学四年她做过最长的排版作业是十六页的课程设计,用Word排的。
"有问题吗?"
她想说"我没用过InDesign",想说"我不知道页眉页脚模板在哪",想说"三百页我可能周五做不完"。
但最后她说:"没有。"
宋清泽看了她两秒,然后移开目光。"散会。"
众人散出会议室。阿文走在最后,经过她工位的时候,脚步慢了一下。
"别学我。"他声音很低,像是自言自语,"那个错……我也不知道怎么犯的。昨晚两点多另存为,可能路径选错了。Kelvin说完那句'二本'的时候,我以为他要让你直接走人。"
"他刚才说的是粤语。'扣绩效'那句。"
陈晚辞抬头看他。
"Kelvin生气的时候会蹦粤语。"阿文扯了扯嘴角,算不上笑,"他在香港读的硕士,待了六年。平时普通话挺标准的,一急就露馅。刚才那句'你個performance呢個月扣咗',翻译过来就是——你这个月绩效没了。"
"……你听得懂粤语?"
"我前公司有个香港老板。"阿文耸耸肩,"待了两年,学了几句骂人的。走吧,我带你去装InDesign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