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文帮她装好InDesign的时候,叹了口气。
“你真没用过这软件?”他看着她盯着工具栏发愣的样子,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,“学校就教个PS,是吧?现在美院那帮研究生,大二就开始画插画了。”
“我二本。”陈晚辞低声说。
“行吧。”阿文把美编组的模板文件拷给她,“你先照着这个排。正文思源宋体,小四,行距1.5倍。周五下班前,三百页。Kelvin要的是印刷级的PDF,不是Word转的。”
“还有,千万别用RGB的图片。印厂打样会偏色,Kelvin会疯的。”
“谢谢啊文哥。”她点点头,记在心里。
阿文走了。她打开InDesign,左边工具栏,右边面板,中间空白的A4页面。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不知道第一步该点哪里。她试着拖拽了一个文本框,打了一行字——字体是默认的Minion Pro,不是思源宋体。她也不知道怎么改。
她百度“InDesign如何更改字体”,花十分钟找到了思源宋体的安装包,下载,安装,重启软件。等她终于把第一行字排出来,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。
行距不对。她调了行距,文本框歪了。她拉文本框,段落左对齐参差不齐。她又去搜“InDesign段落对齐快捷键”。
十一点半,她排完了第一页。用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中午十二点,同事们陆续去吃饭。徐姐经过她工位,瞥了一眼她的屏幕:“哟,你这基线网格都没开。”
“……什么是基线网格?”
徐姐扯了扯嘴角,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。“你连基线网格都不知道?Kelvin最恨这个。他看打样的时候会拿放大镜量行距,拿游标卡尺量书脊厚度。你这行距差了0.5pt,他能当场把稿子撕了。”
她教陈晚辞开了基线网格。三秒钟的事。
“谢谢徐姐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徐姐摆摆手,“Kelvin让我带带你,但我今天下午要盯《江南旧影》的二校,没空管你。你自己看着办吧。”
下午两点,她排到了第三页。阿文给她发微信:“别排了,先去印厂跑一趟。Kelvin让你去盯《忍冬》的打样。地址我发你,带上U盘,把文件拷过去。你跟赵老板说是Kelvin让你来的就行。”
她抓起包和U盘,冲进电梯。心里不舒服,但也没办法,为了工作。
印厂在城北,叫“鼎盛数字印刷中心”。不是那种老旧的街边小作坊,而是一栋独立的玻璃幕墙大楼,大堂挑高,前台是整块的大理石台面,光可鉴人。
两个前台姑娘穿着统一的天蓝色制服套装,画着精致的职业妆,一个在接电话,声音甜美但语速极快;另一个正在整理桌上的快递,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起。
陈晚辞走到台前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好,我找赵总。我是青岑文化的,Kelvin让我来拷文件,盯一下《忍冬》的打样。”
接电话的前台姑娘捂住话筒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衬衫领口,扫到她因为赶路而微微泛红的脸颊,最后落在她手里那个普普通通的银色U盘上。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。
“赵总在开会。”前台放下电话,语气公式化,“你预约了吗?”
“没有,但宋总说……”
“没有预约不能进。”另一个前台头也没抬,继续敲键盘,“赵总每天见很多人,你跟他说是宋总让来的?宋总是谁啊?有预约号吗?打样单号报一下。”
陈晚辞愣住了。她不知道预约号,也不知道打样单号。阿文只给了她地址和赵老板的名字。
“我……我第一次来,不太清楚流程。Kelvin就让我把文件拷过来,找赵总确认一下色值。这个绿偏了,我想……”
“偏了?”第一个前台挑了挑眉,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小妹妹,你知不知道我们鼎盛是做什么的?高端数字印刷,全市排名前三。你空着手跑过来,连个单号都没有,就说颜色偏了?你用的什么模式?RGB还是CMYK?”
陈晚辞脸腾地一下烧起来。她捏紧了U盘,指尖发白。
“RGB。”她声音不大,但很实诚。
两个前台对视了一眼,那个敲键盘的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,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“我的天,RGB来盯打样?你们公司没人了吗?派个连色彩模式都搞不清楚的实习生来我们鼎盛?赵总要是见你,我们都要被骂死了。回去回去,别在这耽误时间。”
陈晚辞站着没动,也不知道说什么。她知道自己没经验,知道自己穿得寒酸,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像个笑话。但她不能空手回去。Kelvin要的是结果,不是过程,也不是理由。
“麻烦你们通融一下。我真的只是来拷文件,让赵总帮忙看一眼。这个苔藓绿很重要,Kelvin说不能偏。我……”
话音未尽,玻璃大门自动滑开。一阵冷风裹着脚步声进来。
两个前台瞬间站直了身体,脸上换上了职业化的甜美笑容:“宋总好!”
陈晚辞回头。
宋清泽穿着黑色长款羊毛大衣,里面是惯常的黑色高领毛衣。他身后跟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,抱着一叠厚厚的色卡,那是LVMH的提案用的面料小样和色卡。旁边一个短发女助理,怀里抱着他的银灰色笔记本电脑包——后来她才知道,那个女助理叫Olivia(奥利维亚)。
他看见陈晚辞站在前台,脚步顿了一下。目光先落在她微微出汗的鼻尖上,然后扫过她手里那个被捏得发烫的U盘,最后看向两个前台。
前台姑娘的脸笑得像朵花:“宋总,您来啦!赵总在VIP室等您呢,刚还在问您到了没有呢。”
宋清泽走到前台,目光平静地看着陈晚辞。
“文件呢。”
“宋总”。陈晚辞把U盘递过去。他接过来,插进自己随身带的转换器,连上手机。屏幕亮起,他快速点了几下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RGB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他没看她,转向两个前台:“去告诉赵总,我的人到了。打样稿直接出,用日本DIC专色墨,色号C60-M25-Y55-K15。纸张用刚到的那批120g特种纸,不要铜版。”
“好的宋总,我马上去说。您稍等片刻。”前台连声应道,拿起内线电话。
宋清泽低头看着陈晚辞,声音不高,但足够让前台听得清清楚楚:“以后她来,直接带去VIP室。”
说完,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。走到一半,停住,侧过脸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。跟上。”
陈晚辞赶紧小跑着跟上去。宋清泽走进电梯,她伸手挡住电梯门,等他和助理都进去了,才侧身进去。门关上,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几个人。宋清泽身上那股冷檀香的气息弥漫开来。
“RGB的色域比CMYK宽百分之三十五。你在屏幕上看到的绿,印出来一定偏。这是物理常识,不是审美问题。”
陈晚辞低着头,盯着电梯里自己的倒影,不敢跟他对视。
"记住这个色值。C60-M25-Y55-K15。下周一,我要看到对的打样。"
电梯门开了。陈晚辞用手很有礼貌的拦住电梯门。宋清泽瞥了她一眼。他大步走出去,大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。
走廊尽头,一间挂着“总经理办公室”牌子的房间门开着。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打电话,看见宋清泽,连忙挂了电话迎上来。
“宋总!你可算来了!上次说的那个专色烫印……”
赵老板看见陈晚辞,客气了点了点头。
宋清泽侧身,语气平淡:“我的人。来盯《忍冬》的上机打样。你多关照。”
赵老板立刻换上笑脸,对陈晚辞点点头:“小姑娘是吧?宋总的人就是我的人。来,进来坐,喝什么?咖啡还是茶?”
陈晚辞刚要说话,宋清泽已经推门进去了。
陈晚辞站在走廊里,听见VIP室的门没关严,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。
宋清泽的声音冷静,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:"赵总,青岑今年在鼎盛的印刷总额,预计八百万。画册、出版物、包装,全在这里。但上个月,鼎盛接了华艺的五单,还有程野那边的三单。我的《忍冬》打样,你让我的实习生在前台等了二十分钟。这就是鼎盛的服务?"
赵老板的声音立刻堆上笑,油腻得能刮下来一层:"哎哟宋总,误会!天大的误会!前台新来的,不懂事,我回头就骂。你消消气,咱们什么交情?你是我最大的贵人啊……"
"贵人不是靠嘴说的。华艺给的价低,我知道。用的油墨质量不怎么样,客户找的是我青岑,不是华艺。这笔账,你比我清楚。"
"清楚清楚,Kelvin宋总的话,我哪能不听呢……"
"下个月,沪上文化的年度出版项目招标。华艺也在抢。我要鼎盛的优先排期,专色纸的独家库存,还有——所有打样的色差控制在0.3以内。你能做到,明年八百万的框架协议,我签给你。做不到,程野那边,你看着办。"
沉默了几秒。走廊里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嗡声。
赵老板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江湖的认栽:"……行。你说了算。打样稿我让车间马上出,用最好的纸,DIC专色,我亲自盯。宋总啊,你这刀子嘴,我这颗老心脏……"
门开了。宋清泽走出来,脸色没什么变化。他看了陈晚辞一眼:"打样出来之前,你在这儿等着。"
赵老板送出来,看见陈晚辞,立刻换上另一副面孔——油腻中带着几分试探的笑:"哎哟,这就是宋总的新人吧?小姑娘挺精神啊。做我们这行辛苦,宋总脾气急,你多担待。其实他也是为你好,他压力大啊——上面王总天天盯着业绩,下面程野那帮人恨不得把他踩下去。我们做乙方的,夹在中间最难了……"
陈晚辞点点头,笑了笑:"赵总,我连RGB和CMYK都分不清,哪敢聊那些。Kelvin让我来盯打样,我就把打样盯好。别的,我怕给Kelvin丢人。"
赵老板哈哈一笑,拍了拍她的肩膀:"小姑娘挺机灵。行,你忙你的,打样出来我让人送过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