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样出来已经是晚上七点半。
鼎盛的车间二十四小时运转，轰鸣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。赵老板亲自把样稿送出来，用白手套捏着边角，脸上的笑比下午又油腻了三分："小姑娘，Kelvin要的专色，我亲自盯的。苔藓绿，C60-M25-Y55-K15，DIC墨，120g特种纸——全市你能找出第二家？"
陈晚辞点点头，把样稿装进防潮袋，塞进帆布包。
"谢谢赵总。"
"客气客气。"赵老板摆摆手，转身去招呼另一拨客人了。
大堂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。前台换了一班，两个新来的姑娘低头玩手机，没人再看陈晚辞一眼。她站在玻璃幕墙前，掏出手机——阿文没回微信，徐姐大概还在盯二校。她给宋清泽发了条消息："宋总，打样出来了，色值没问题。我在鼎盛大堂。"
消息显示未读。
她不知道该回公司还是直接回家。宋清泽说"打样出来之前，你在这儿等着"，但没说拿到之后怎么办。她犹豫了几秒，在等候区的沙发上坐下。帆布包放在膝盖上。
小满发来的语音："你吃饭了吗？我今晚跟嗨皮，你去不去。"
"我不知道几点忙完，你先自己去咯。"
大堂的玻璃门被推开，冷风裹着雨腥味灌进来。
陈晚辞抬头。宋清泽从门外走进来，没穿大衣，只穿了那件黑色高领毛衣，外面套了件深灰色薄风衣。头发被风吹乱了几分，随手捋了一把，目光直接锁定了沙发上的她。
两个前台姑娘又"宋总宋总"地叫起来，他没应。
"样品呢？"
"在这儿。"她把帆布包递过去。
他接过，抽出防潮袋，一张一张翻看。动作很慢，偶尔举到灯光下眯眼看色值。翻到第三张，他停住了，指尖点了一下页脚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色块。
"这里。色差超过0.3了。"
陈晚辞凑过去。肉眼根本看不出偏差。
"印刷机开印前五张会有波动，后面就稳了。"他合上样稿，语气平淡，"可以。"
两个字。她松了一口气。
"您……吃饭了吗？"话出口她才觉得不妥。这不是她该问的。
他看了她一眼，没回答这个问题，转身往门外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
"走吧。"
外面已经下起来了。傍晚那种说翻脸就翻脸的暴雨，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幕墙上噼里啪啦地响。停车场到马路之间几十米，瞬间积了水。
陈晚辞站在门口发愣。她那把折叠伞是九块九包邮的，撑在暴雨里跟没有一样。
一辆黑色轿车驶入落客区。车窗降下来，宋清泽侧过脸。
"上车。"
她犹豫了一秒。想起了抖音刷的视频，职场大忌第一条：不要跟直属领导同车独处。但鼎盛在城北工业园，打车软件排队一百二十人，雨太大了。
她拉开车门，坐进副驾驶。
车里很干净，冷檀香比电梯里更浓。座椅是黑色真皮，她牛仔裤膝盖处有个小破洞，坐进去时有点不自在，怕磨到人家的车。
"下那么大的雨，这位置很难打到车，你家在哪？我送你。"
"沈塘。有点远。要不您等会把我放到地铁站吧，我坐地铁回去。"
宋清泽没看她，也没回话。他调了导航。
车驶入雨幕。雨刷器开到最大档，仍然刮不干净挡风玻璃。他开车很稳，一只手握方向盘，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。陈晚辞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——185的个子在驾驶座里显得更修长，侧脸线条干净利落，皮肤在昏暗车厢里白得发冷。
"你怎么住那么远。"
她猛地收回目光，耳根烧了起来。"Olivia下班了。阿文家里有事突然请假了，我不知道怎么做，所以就给您发消息了。"
他目视前方，语气没什么起伏，"LVMH亚太区视觉提案，明天上午王总要听。印刷物料的色值必须今晚确认。"
"你一个实习生，我不放心。"
不放心。不是关心，是怕她搞砸。她是他的责任范围。可她为什么还是觉得……有点什么。
"今天赵老板跟你说的那些，"他突然开口，"别信。"
"……什么？"
"套近乎，探口风，转头卖给竞争对手。"他语气冷淡，"你今天的表现还行。"
陈晚辞不知道怎么回答，她也想不到那么冷峻书生的总监会对她说这些话。
陈晚辞愣了一下。他说"还行"。在她的理解里，这是宋清泽字典里最接近"夸奖"的词了。
"赵老板那种人，欺软怕硬刻在骨子里。"他声音很淡，"你今天穿得再体面，他照样刁难你——他眼里你只是个实习生，没有议价权。"
这话很冷，但她说不清为什么，觉得这不是在训她，是在教她。
她忽然想起《天道》里丁元英说的：文化属性，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。赵老板的油腻不是个人品质问题，是他所处的生态位决定的。
"宋总，"她轻声问，"LVMH那个项目……”
"嗯。"
"赢面大吗？"
他看了她一眼，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
"你关心这个？"
"我关心下个月有没有工资拿。"她很诚实。
他没想到这个实习生能那么憨，太老实了。
"赢面七成。鼎盛的产能如果锁定，程野那边连纸都拿不到。"
车开上了绕城高速。暴雨让能见度降到不足二十米，前方有车追尾，堵死了两条车道。宋清泽打了把方向盘，拐下高速，走一条她不认识的辅路。
路很窄，两边是荒地，路灯昏暗。雨越下越大，路面开始积水。
"前面低洼，可能会淹。"
车猛地颠了一下。底盘磕到了什么，发出一声闷响。车速瞬间降下来，发动机不规律地抖动。
宋清泽皱了皱眉，把车靠边停下。他推开车门，暴雨瞬间灌进来，打湿了他半边肩膀。他撑着伞绕到车头看了一眼，回来时半边身子都湿了。
"底盘卡了石头。下不去。"
陈晚辞赶紧解安全带："我下去帮您——"
"不用。"
他声音不高，但带着不容反驳的冷硬。推开车门，伞都没撑，直接踩进积水里。
暴雨瞬间把他浇透，深灰色风衣贴在背上，勾勒出宽阔的肩线和窄瘦的腰。他弯腰查看底盘，长腿在路灯光下格外修长，裤脚全湿，黏在小腿上。
陈晚辞坐在车里，看着他在雨里蹲下的背影，手指攥着安全带又松开了。
Olivia下班了，阿文请假，没人能来，所以他自己来了。一个创意总监，为了一个实习生的打样，为了明天提案的色值，冒雨跑一趟城北。
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有点发闷。
宋清泽回到驾驶座，浑身湿透。他没立刻发动车，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。
"Olivia，叫拖车。城北工业园辅路。对，现在。加钱，翻倍。四十分钟之内。"
挂了电话，他才侧过脸看了她一眼。
"你坐好。"
陈晚辞"嗯"了一声，往车门那边挪了挪。他脱了风衣扔后座，里面那件黑色高领毛衣也被雨淋了半边，贴在胸前微微透出里面的白衬衫。他185的个子在驾驶座里有些局促，长腿微微曲着，膝盖几乎碰到方向盘。他低头拧袖口的水，侧脸线条干净利落，皮肤白得发冷，睫毛上挂着一颗没擦掉的水珠。
陈晚辞赶紧移开目光。
他把空调调高了两度，风向从对着她改成对着自己。这个动作很小，小到她差点没注意到。但他做了。
四十分钟。
车厢里安静下来。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。他低头回微信，屏幕冷光照在脸上，衬得轮廓更加锋利。他打字很快，手指修长，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。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表盘的手表，没有多余装饰——真正有钱人才会戴的东西，低调，但贵得让人不敢细看。
"你冷吗。"他突然问。
"不，不冷。"
她撒谎了。衬衫湿了半边，膝盖在发抖。
他没拆穿。沉默了几秒后，他把后座那件还没完全湿透的风衣捞过来，扔到她腿上。
"披着。"
陈晚辞愣住了。那件风衣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冷檀香。
"谢谢您。"
"宋总，"她轻声开口，"您今天……是专门来盯打样的？"
"LVMH的提案要用到专色印刷的包装物料。鼎盛的DIC专色墨是全市最好的。"他语气平淡，"打样不能等。"
"那您不放心我一个人来？"
"嗯。"
一个字。很诚实。
她忽然觉得宋清泽这个人很奇怪——他明明可以云淡风轻地不管这事，可以派人过来。但他没有。他给她算账，像在教一个学生做数学题。每一步都有逻辑，每一步都可验证。
这种感觉让她想起她爸。她爸在泉州老家开了间小印刷作坊，从来不说漂亮话，只说"这个活儿能不能多接点，要看机器扛不扛得住"。后来他肺腺癌晚期，躺在医院里，还在跟她算账："妹妹的学费有着落，你毕业了能养活自己，我就可以走了。"
她眨了眨眼，把那股酸涩压下去。
"宋总。"
"嗯。"
"您为什么从来不谈恋爱？"
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。
他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。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秒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。
"没时间。"
"……就这一个理由？"
"嗯。"宋清泽只是习惯性礼貌地应了一声。
陈晚辞注意到，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耳根红了。
185的个子，肤白貌美大长腿，二十八岁没谈过恋爱，被问到这个话题的时候——耳根红了。回头她要把这个八卦告诉小满，哈哈哈。
陈晚辞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。她赶紧低头，假装看手机。屏幕上是妹妹发来的第二条语音："姐，生活费收到了，谢谢姐。"
她回了个"好"，照顾好自己，别乱花钱，照顾好妈妈。把手机扣在腿上。
雨小了一些。远处传来拖车的引擎声。
宋清泽坐直身体，发动车子往前挪了挪，给拖车腾位置。
"到了。"
陈晚辞点点头，解安全带。车门刚拉开一条缝，他又开口了。
"下周一，《忍冬》的排版初稿，我要看到。"
"好的宋总。"
"还有——"他顿了一下，目光看着前方，"你今天那句'怕给宋总丢人'，以后别在别人面前说，不然是真的丢人。"
"……为什么？"
"划界可以，但别把自己放太低。赵老板那种人，你越自嘲，他越觉得你好拿捏，其次，你代表的是公司的脸面。"
"记住了，谢谢您。"
拖车的黄光打过来，照亮了雨中的路面。宋清泽推开车门，撑起伞，绕到她这边。
"伞给你。我等拖车。"
"那您……"
"你不用操心。"
那把伞，他塞进了她手里。
陈晚辞站在雨里，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雨幕，黑色毛衣的肩线被灯光勾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。185的个子，在暴雨里显得又高又瘦。好帅。
她握紧伞柄，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温度。
色差0.3。
她突然觉得，有些东西的偏差，可能比0.3要大得多。
比如她心跳的频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