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钟响的时候陈晚辞以为自己没睡着。
对着通风巷，天亮得比外面晚一个钟头。手机屏幕亮着——六点三十一分。昨天改稿到凌晨三点，合眼到闹钟响，三个半小时。
她爸生前说："人跟机器一样，保养不好就出毛病。"她当时觉得是废话，现在觉得是真理。但她没办法。实习工资两千八，房租一千二，妹妹的学费要管，妈妈的药要管。
以前总不理解父亲下班都要喝点，再配点瓜子，自己炸点盐花生。现在出来了，才知道生活的苦涩，只有睡觉的时间，才属于自己。
洗漱。楼道里的灯又坏了，摸黑下四楼。水龙头的水有一股铁锈味，她接了一捧拍在脸上，凉得打了个激灵。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黄，眼下两团青。她用冷水多泼了几下，盯着镜子中的自己，什么时候才会发财。加油！我一定行的！我可是最帅的女人！
出门的时候七点十分。沈塘村的巷子窄，两边停满了电动车和三轮车，早高峰的人流挤在一起——送外卖的、赶地铁的、拎着早饭边走边吃的。空气里混着油条味、尾气、还有谁家没倒的隔夜垃圾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觉得这大概就是她今天能吸到的最接近"新鲜"的空气了吧。
公交车上挤得像沙丁鱼。她背紧贴着车门，脸对着一个中年男人的后脑勺，闻到一股隔夜的烟味和汗味。手机震了一下，小满发来一条："今天周一，加油打工人。"她没回。手举着手机都觉得累。
到公司八点十五分。她比规定时间早了四十五分钟，因为再晚一班车就挤不上来了。
打工真累，房租水电奶茶手机费等，都好贵，想吃个三鲜包都奢侈。
打开电脑，她愣住了。
《忍冬》的排版文件被人动过，参数被改了，里面的内容也不对。
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。鼠标光标在页面上闪。
昨天傍晚她去茶水间倒水的时候，程野组的设计师苏倩来过她工位。苏倩是程野从上海挖来的，三十出头，烫着大波浪，说话声音尖，喜欢穿紧身裙。当时苏倩站在她椅子后面，说："借个U盘，我那个坏了。"陈晚辞没多想，点了头。苏倩弯腰插了一下U盘，两三秒就拔了，笑着说："谢啦小妹妹。"
陈晚辞没声张。她重新打开文件，一个一个参数调回去。手指在键盘上敲，速度很稳。她爸教过她："机器被人动过了，你重新校准就行，别嚷嚷。嚷嚷解决不了色差。"
她调完最后一个参数，抬头看了一眼时间——八点五十八分。还有两分钟到九点。
九点整，宋清泽从电梯里走出来。深灰色西装，没打领带，衬衫领口敞一颗扣子。他走进办公室，关上门。
九点零五分，奥利维亚在群里发了条消息：
"各位，提醒一下。本月实习生考勤已汇总，有两位同学迟到超过三次，按照公司规定，实习期考核会受影响。具体名单稍后邮件发送。"
奥利维亚是公司的HR主管，三十出头，短发，永远穿白衬衫黑西裤，说话不急不慢。她不会当面说你什么，但她发的每条消息都让你觉得后脖颈发凉。陈晚辞在茶水间听过阿文跟别人说："奥利维亚这人，表面是照章办事，实际上她比谁都清楚。不代表她没看见。"
陈晚辞觉得阿文说得对。奥利维亚那种人，不是坏人，但，还是注意点吧。
九点二十，邮件提示音响了。
"来一下。"
她抱着打印稿敲门进去。宋清泽坐在椅子上，稿子摊在桌上，旁边放着一杯美式，一口没动。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，落在他半边脸上。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，左手腕上还是那块黑色表盘的手表。
他低头翻了两页稿子，手指在页眉处停住。
"第三十七页，页眉基线偏移了1.8毫米。"
陈晚辞从包里抽出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——入职第二周她就开始记，每一页都标着日期、文件名、参数、修改记录。
"页眉基线我昨晚调到2.0毫米，留了0.2的余量。今早八点十五分打开文件，发现被改回1.5。我查了共享服务器的操作日志——昨晚九点四十七分，有人用我的账号覆盖了一版。"
宋清泽身体往后靠了靠，日光灯从头顶打下来，他眯了一下眼。
"你电脑没锁屏？"
"锁了。但共享盘用的是域账号自动登录。她不用碰我电脑，只要连上公司内网，用我的域账号就能往共享盘里传文件。"
"谁？"
"许瑶。"
他沉默了两秒。
"凡事要讲究证据。"
陈晚辞把笔记本又往前推了半寸。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，写着IP地址、操作时间、文件名。她入职培训时IT部门讲过，共享服务器的操作日志默认保留三十天，每条记录对应一个域账号的登录IP。她昨晚调完文件后截了图，今早发现参数被改，立刻去IT端口查了日志——昨晚九点四十七分，她的域账号从一台IP为192.168.3.47的设备上传了新版本，覆盖了她七点四十的那一版。
"192.168.3.47是设计部二组的网段。"她说，"许瑶的工位在那个区域。"
宋清泽终于伸手拿过笔记本，低头看了一会儿。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停，指腹压过那行IP地址。
"你为什么不昨天晚上就来说？"
"因为……我想先确认她想做什么。"
"页眉基线少了0.5毫米，印刷出来不会出大错，但裁切余量不够，大批量跑的时候会切到正文。她不是想搞砸这个文件——她只是想让我交出来的东西'不够好'。这是考核期的淘汰手段，不是技术事故。"
宋清泽抬起头看她。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。
"你懂考核逻辑？"
"Olivia上周跟我谈过。组里两个实习生，一个转正名额。考核维度是：文件管理能力、跨组协作记录、抗压响应速度、以及——"她顿了一下，"出错的归因是否准确。"
"谁告诉你这些的？"
"阿文跟我闲聊的时候，我知道的。他说您去年带过一个实习生，因为打样稿的出血线差了1毫米，被客户打回来，那个实习生扛不住压力，直接走了。"
“这个事我会去处理的。”宋清泽把笔记本还给她。
"另外，LVMH亚太区视觉提案，下周三。"
"服装线的包装专色要和成衣面料色统一。你做一份对应方案——把印刷用的DIC专色色号，逐一匹配到纺织潘通色卡（TCX色卡）上。三天。"
陈晚辞愣了一下。DIC专色转纺织潘通，这是跨介质的色彩管理，不是排版的工作范畴。但她立刻反应过来——这是考核的一部分。服装线是宋清泽分管的另一条业务线，他要看的不是一个排版员，是一个能横跨出版和服装两个板块的助理？
"纺织潘通TCX和印刷潘通U/C的色域不同，同一色号在不同介质上会有偏差。"她说，"我需要鼎盛的打样数据做参照。"
"鼎盛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。你明天去一趟，找赵总要最近三个月的专色打样记录。"他拿起那杯美式，喝了一口，"做不出来，助理的位置给别人。"
“谢谢宋总，我会好好学习的。”
回到工位，她先改了域账号密码。然后打开浏览器，搜索"DIC专色与潘通纺织色卡对照表"。
许瑶从她旁边走过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。她今天穿了一条新裙子，奶白色，方领，袖口有蝴蝶结。她停在陈晚辞隔板旁边，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能让附近几张工位听见：
"晚辞，Kelvin给你布置新任务啦？服装色卡诶，好高级哦。我听说这个只有正式设计师才碰得到呢。"
陈晚辞没抬头。屏幕上正打开着DIC色彩手册的PDF，她在一个一个色号比对。
"嗯。"
"你太厉害了。"许瑶靠在隔板上，语气甜得发腻，"我昨天还跟苏倩姐说呢，晚辞虽然学校一般，但肯吃苦。不像有些人，靠脸吃饭。"
陈晚辞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。她想起入职培训时奥利维亚说的话："考核期的人际关系，不要投入情绪。你投入的每一分情绪，都是别人手里的筹码。"
"谢谢。"
许瑶站了两秒，没等到更多反应，讪讪地走了。
十点半，阿文端着咖啡晃过来，靠在她隔板旁边。
"哎，你听说了吗？"他压低声音，"许瑶昨天跟奥利维亚打了小报告。"
陈晚辞转过头看他。
"她说你昨晚加班是跟Kelvin'单独相处'。"阿文喝了口咖啡，"就你们去鼎盛那晚。拖车的事传开了，有人说看见Kelvin的车半夜从城北回来，副驾驶坐了个女的。许瑶添油加醋，说你靠不正当手段抢她的活儿。"
"你信吗？"
"我信个屁。"阿文翻了个白眼，"Kelvin要是靠睡人做项目，他早被程野搞死了。程野盯着他呢——你以为只有许瑶想搞你？"
"程野也想要助理的位置？"
"不是助理。"阿文压低声音，"是区域总监。陆明远管华东区，明年到期。上面要从程野和Kelvin之间选一个接。LVMH这个项目，谁拿下来，谁就有筹码。"
陈晚辞看着屏幕。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宋清泽要亲自跑城北，为什么他连她一个实习生的打样都要盯着。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，是宋清泽的战场。而她，被推到了火力线上。
"所以？许瑶改我文件，不只是为了助理的位置。"
"聪明。"阿文戳了戳她的隔板，"她改你的文件，让你的排版出错，Kelvin在客户面前丢脸，项目出问题，程野就有理由说他不行。一环扣一环。你只是棋盘上那颗最先被吃的卒。"
"卒子过河，也能将军。"
阿文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"行啊你。这话说得有点Kelvin的味道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