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菲儿周末睡到自然醒。
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阳光已经是正午的颜色了。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，九点四十七分。对于周末来说算早的了，对她来说却晚了，不知道为什么，昨晚睡眠质量格外高。
她趴了五分钟爬起来，赤脚踩在地板上，迷迷糊糊去卫生间刷牙。镜子里的人头发炸得像鸡窝，嘴角还有压出的枕头印，她含着牙刷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，自己把自己逗笑了。
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，陈姨已经走了，餐桌上留了粥和包子，还压了一张便签："菲儿，粥在锅里，包子蒸一下。"
她撕了便签扔进垃圾桶，把包子扔进微波炉。正等着"叮"一声，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乔恒之。黑灰的居家服，头发像是刚洗过，没完全干。他看见她站在微波炉前面，眼底有一瞬间的意外："醒了？"
"嗯。"她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，"你还没走？"
"被领导改到明天了。"他走到冰箱前面拿出一瓶水，拧开喝了一口。
金菲儿的视线在他喉结上黏了两秒才挪开。
"今天有事？"他问。
"下午约了人打球。"
他拧瓶盖的动作顿了一下："打球？"
"篮球。"她拉开微波炉的门，热气扑面而来，她伸手去拿包子，被烫了一下"嘶"地缩回来。乔恒之看了一眼她发红的指尖，什么也没说，从抽屉里拿了个夹子递过去。
她接过来把包子夹出来放在碟子里，忽然想起来什么，抬头看他："你下午有事吗？"
"没有。怎么？"
"没事，随便问问。"她咬了一口包子，含含糊糊地说。
乔恒之靠在料理台边看她吃。她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，像只屯粮的仓鼠。她大概没注意到自己穿着宽松的T恤，盖过大腿，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，碎发落在脖颈两侧，整个人和医院里那个穿白大褂、一脸稳重的心外科医生判若两人。
他没说什么，转身走了。
下午两点，金菲儿换了一身装备出门。黑色宽松背心、深灰色短裤、运动鞋，头发扎成高马尾。她走到车库的时候乔恒之正在客厅沙发上翻书，隔着落地窗看见她拉开那辆猛禽皮卡的车门，一步跨上去，动作利落得像翻了个栏。
那辆车她平时开到医院就已经够显眼了，现在她穿着运动装备坐进去，人车比例悬殊得更离谱。乔恒之隔着玻璃看见她单手打方向盘倒车，车身在车库门口调了个头，轰地一声开出去了。
他合上书，站起来走到玄关换了鞋。
球场在城东一个体育公园，露天的，塑胶地面有些斑驳，但篮筐还算新。金菲儿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在热身了，两个男生一个女生，看见她来了远远招手。
"菲儿！这边！"
她小跑过去，把手机和水瓶搁在旁边的长椅上。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把球抛给她："今天三打三，缺一队，你等会儿跟小周和磊子一队。"
"行。"她把球拍了三下，试了试手感，然后一个利落的跳投落网。
"哟，手没生。"
"那是。"金菲儿笑了一下，开始拉伸。
乔恒之到的时候，这场三打三已经打了二十分钟。他把车停在体育公园对面的路边，降下半截车窗，隔着一条马路看过去。
金菲儿正运球过人。她个子不算矮，一米七的个子在女生里算高的，但对面防守的是个一米八的男生，她一个假动作晃开对方重心，侧身突破上篮，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落进去。
她跑回去防守的时候跟队友击了个掌，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，但隔着马路乔恒之都能感觉到她那股劲。
跟在家里的金菲儿判若两人。
下一回合她在三分线外接球，直接拔起来就投，球划了一道高高的抛物线，空心入网。她落地的时候被防守的人撞了一下踉跄了两步，但脸上是笑的，冲着那个男生比了个"犯规"的手势。
乔恒之靠在驾驶座上，手搭在车窗边缘，看了十五分钟。
她打了四十分钟左右，下来喝水，蹲在长椅旁边拧瓶盖。她队友凑过来跟她说着什么，她仰头灌了两口水，大笑起来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马尾在背后晃。
乔恒之把车窗升上去，发动车子，调头走了。
金菲儿回到家已经快五点了。一身汗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，脸颊晒得有点红。她推开家门就听见厨房里有动静，探头一看，乔恒之正在把菜往桌上端。
她愣了一下："你做饭？"
"陈姨不在。"他说，语气平平的，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。
她换了鞋走过去，看见桌上是三菜一汤，卖相居然不错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："你还会做饭？"
"部队待久了，什么都会一点。"他拉开椅子坐下，"洗手吃饭。"
她跑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，坐到他对面。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，金菲儿扒了两口饭忽然说："你今天下午出去了？"
乔恒之夹菜的动作没停："嗯。"
"去哪儿了？"
他抬眼看了她一下。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很随意，嘴里还嚼着米饭，腮帮子鼓着，像个例行公事的好奇小孩。
"散步。"他说。
她"哦"了一声，没再追问，继续埋头吃饭。吃了几口又抬头："你明天几点走？"
"五点。"
"那么早？"
"开车过去要四个小时。"
她点点头，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："那你今晚早点睡。"
他看着她。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单纯，就是字面意思的"早点睡"，没有任何多余的暗示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一个二十六岁的医学博士，结婚快一个月了，对着自己丈夫说"早点睡"的时候，表情跟嘱咐室友别熬夜一样。
"嗯。"他应了一声。
饭后两个人坐在客厅里，金菲儿窝在沙发角落看手机，腿盘在沙发上，运动短裤下面两条腿又直又长。乔恒之坐在另一头看书，偶尔抬头，发现她对着手机屏幕笑得肩膀抖。
"看什么？"
"米粒给我发了个视频，哈士奇拆家。"她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。屏幕里一只二哈正叼着沙发垫子疯狂甩头，配乐震天响。
乔恒之看了一眼，嘴角动了动："你喜欢狗？"
"喜欢啊，但没时间养。"她把手机收回去，叹了口气，"我这工作你也知道，早出晚归的，养狗等于虐待它。"
"那养猫？"
"猫更不行，"她一脸认真，"猫会跳上我的实验数据，把论文踩成厕纸。"
他弯了一下嘴角。
"你周末都干什么？"她忽然问，把话题转到他身上。
他翻了一页书："看新闻，处理文件，偶尔去单位看看。"
"好无聊啊。"她脱口而出，说完立刻捂住嘴，"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"
"是挺无聊的。"他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金菲儿噗地笑出来，他也跟着笑了一声。
晚上十点，金菲儿准备上楼睡觉。她走到楼梯口忽然想起什么，回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乔恒之："对了，明天你走的时候不用叫我，我睡得很死。"
"好。"
"到了发个消息。"
他看着她。她站在楼梯上，穿了一件过大的T恤当睡衣，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，脸上还带着打球回来没散尽的红润。
她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，大概意识到"到了发个消息"这个要求有点过于亲密，于是摆了摆手："就是确认安全。"
"我知道。"
她"嗯"了一声，转身上楼了。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嗒嗒嗒地远去，然后传来关门的声音。
乔恒之合上书，靠在沙发背上。客厅安静下来，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，晃悠悠的。
结婚快一个月了，他一直把这件事当任务处理。家里安排的，不能推，那就执行。该结婚结了，该应付的场面应付了，下一步大概就是生子，反正两边老人都等着。
但他今天晚上看着她一脸认真地说"那你今晚早点睡"，忽然觉得这个下一步可能走不下去了，他没感觉这个女人喜欢自己。
他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，上楼。
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一步，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卧室门。里面安安静静的，灯已经灭了。
他推门进了自己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