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口气飙回城中村那栋破楼,郝多鱼连滚带爬的撞开出租屋的门。
反锁。上保险。拉窗帘。
一套动作做完,她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到地上,大口大口的倒抽着凉气。肺管子跟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,额头上的冷汗把刘海全粘在了一块。
巷子口那辆迈巴赫的压迫感太邪门了。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,眼神跟毒蛇的信子似的,隔着几十米远都能让人后脊梁骨冒凉气。
郝多鱼咽了口唾沫,视线落在跟没事人一样站在屋子中间的郝星碎身上。
这小子正低着头,修长的手指百无聊赖的抠着衣角上的线头。刚才掰断黑中介李麻子手腕时的那股子狠劲,这会儿全没影了,活脱脱一个犯了错挨罚的小学生。
“你……”郝多鱼指着他,手抖得跟筛糠一样。想骂人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骂他干啥?人家好歹是替自己出头。
“算了算了!就当老娘今天出门没看黄历!”她一巴掌拍在大腿上,震得肥肉直哆嗦。扶着墙根站起来,肚子非常配合的打了一长串雷。
饿。真他妈饿。
昨天晚上就吃了一口辣条,今天早上那个肉包子全进了这小子的肚子,这会儿胃酸都在往嗓子眼反。
她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到角落,拿起那把一块九毛九的临期挂面。
“不管你是哪路神仙,到了我这三分地,就得听我的。老老实实待着,我去煮面。”
锅里的水烧得咕嘟作响,升腾的热气把狭小的出租屋熏得更闷了。郝多鱼狠了狠心,往锅里滴了两滴香油,又撒了一小撮虾皮。这可是她压箱底的存货。
面条刚捞进两个破瓷碗里,连筷子都没来得及拿,郝星碎已经像阵风似的窜了过来。
他根本不用筷子,双手端起滚烫的瓷碗,连吹都不吹,直接往嘴里倒。
“哎哎哎!烫!”郝多鱼吓得伸手去夺。
晚了。
不到三秒钟,一大碗挂面连汤带水全进了他的肚子。
郝星碎放下空碗,舔了舔嘴唇,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再次死死盯住郝多鱼手里剩下的那碗。
那眼神,简直就是在看一块移动的红烧肉。
“看什么看!这是我的!”郝多鱼赶紧把碗护在胸前,转过身背对着他,抄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。
刚咽下去两口,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异响。
呕——
郝多鱼一回头,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在地上。
郝星碎整个人虾米一样弓着腰,双手死死捂着胃部,脸色肉眼可见的褪成了一张白纸。他跪在地板上,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拉声,紧接着,刚才吃下去的挂面伴随着黄绿色的胆汁,呈喷射状吐了一地。
酸臭味瞬间在屋子里炸开。
“卧槽!你怎么了?!!”郝多鱼扔下碗扑过去。
少年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,只是拼命的干呕。胃里已经空了,吐出来的全是带着血丝的酸水。
郝多鱼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手指触碰到的皮肤冷的吓人。就这几秒钟的功夫,他身上的体温顺着毛孔往外流失,冰凉得像一块在冷库里冻了三天的生肉。
长期极度饥饿后突然暴饮暴食,肠胃严重痉挛!
郝多鱼在美容仪公司打杂的时候,听那些节食减肥进医院的富婆客户聊起过这事。弄不好是会死人的!
“你别吓我啊!老娘可没钱给你买棺材!”
她手忙脚乱的去翻自己的帆布包。把所有的夹层全倒了个底朝天,几个钢镚叮叮当当滚在木地板上。
加上微信里那点钱,总共四十六块五。
不够。连个急诊挂号费都不够。
她急得直抓头发,猛的想起什么,扑到床底下,拽出一个破旧的饼干盒。那是她为了防备楚辞半夜赶人,硬生生从牙缝里抠出来的“跑路基金”。
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钞,还有一张一百的。
全加起来,一百八十五块。
如果动了这笔钱,接下来三天她连喝凉水都得算计着。要是交不上房租,楚辞绝对会把她连人带铺盖从六楼扔下去。
地上的呕吐声越来越微弱。郝星碎已经连干呕的力气都没了,整个人瘫在秽物旁边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那张绝美的脸上挂满了冷汗,长睫毛剧烈的颤抖着。
屋里的酸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郝多鱼死死捏着那把零钱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她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碗没吃完的挂面,狠狠咽了口唾沫。
“算老娘上辈子欠你的!”
她爆了句粗口,一把将钱塞进裤兜。
弯腰。屈膝。
双手穿过少年的腋下,腰部猛的发力。一百六十斤的底盘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,她硬生生把陷入半昏迷的郝星碎甩到了自己背上。
真他妈沉!
这小子看着瘦骨伶仃的,骨架子却重得像灌了铅。
郝多鱼咬碎了后槽牙,踢开门,一头扎进凌晨两点的夜色里。
城中村的楼梯窄得要命,连个声控灯都没有。她只能靠着脚感往下摸。每走一步,背上的重量就压得她膝盖骨嘎吱作响,肥肉在廉价的T恤底下疯狂颤抖。
“你给老娘撑住!听见没!你要是死在这,我做鬼都不放过你!”
她一边往下挪,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威胁的话。
背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,只有微弱的呼吸扫在她的后脖颈上,冰凉刺骨。
冲出楼道,外面的街道空无一人。只有几盏坏了的路灯在忽明忽暗的闪烁。
最近的二十四小时药店在两条街外。
跑!
郝多鱼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。汗水顺着额头淌进眼睛里,杀得生疼,她连眨眼的功夫都不敢耽误。肺里像吞了一大把碎玻璃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两条腿全凭着本能在机械的交替。
终于,那块闪着绿光的十字招牌出现在视线尽头。
砰!
郝多鱼一头撞在药店紧闭的玻璃门上,震得玻璃哗啦作响。
“开门!买药!救命啊!”她扯着破锣嗓子疯狂拍打着玻璃。
值夜班的药店老板打着哈欠拉开小窗,满脸的不耐烦。
“大半夜的叫魂啊!要什么药?”
“肠胃痉挛!急性!特效药!快点!!”郝多鱼把背上的郝星碎往上颠了颠,急得直跳脚。
老板探头看了一眼她背上那个脸色惨白的少年,也不敢耽搁,转身拿了两个药盒扔在柜台上。
“奥美拉唑,加上这个进口的缓解痉挛特效药。一共一百八。”
郝多鱼连还价的力气都没了。她哆嗦着手把兜里那把揉得稀烂的零钱全掏出来,连带着那几个钢镚,一股脑塞进窗口。
“拿水!再拿瓶水!”
拧开矿泉水瓶,她顾不上药店老板嫌弃的眼神,直接把药片塞进郝星碎嘴里,捏着他的下巴把水灌了进去。
咳咳咳!!
少年被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,但药总算是咽下去了。
郝多鱼一屁股瘫坐在药店门口的台阶上,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。手里死死攥着找回来的最后五块钱。
彻底破产了。
十五分钟后,药效开始发作。郝星碎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了一些,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。
郝多鱼歇够了,再次把他背起来,一步一步往回挪。
回程的路比来时显得更长。夜风吹在湿透的T恤上,冷得她直打哆嗦。
回到出租屋,把这尊活祖宗扔在床上,郝多鱼连洗脸的力气都没了。她随手扯了条破毛巾把地上的呕吐物胡乱盖住,整个人直挺挺的砸在地铺上。
饿。累。绝望。
脑子里乱哄哄的,没几秒钟就彻底黑了过去。
半睡半醒间,她感觉有一只手摸索着探了过来。
冰凉的手指带着某种极度不安的试探,最后紧紧揪住了她T恤的下摆。力道大得出奇,连带着把她半边身子的衣服都扯紧了。
郝多鱼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,只是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:“别拽老娘衣服……没钱赔……”
扯住衣角的手僵了一下,随即抓得更紧了,再也没有松开。
……
天亮时分。
嗡嗡嗡——嗡嗡嗡——
枕头边那部碎屏手机疯了似的震动起来,像个催命的电钻。
郝多鱼闭着眼睛摸索了半天,一把抓过手机划开。
屏幕光刺得她眼泪直流。微眯着眼睛定睛一看,微信界面上赫然跳出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。
发送人:王胖子。
郝多鱼的瞌睡瞬间没了一半。
这王胖子原名叫王建国,是美容仪公司企划部的一个小主管,跟王大发一样平时仗着自己是本地人,没少在公司里对郝多鱼这个外地来的实习生指手画脚。昨天郝多鱼被开除的时候,就数这孙子笑得最大声。
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郝多鱼冷笑了一声,直接点开语音。外放音量开到了最大。
“哟,这不是咱们公司曾经的门面担当郝多鱼吗?”王胖子那极度油腻、带着点漏风的公鸭嗓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炸开。
“听说你昨天走得挺不体面啊?连打车钱都没有,是走回你那个城中村的狗窝的吧?哎,哥可是好心提醒你,就你那一百六十斤的体型,哪个公司敢要你?去工地搬砖人家都嫌你占地方。对了,哥昨天刚提了部门经理,工资涨了三千。怎么样,要不要哥大发慈悲,给你介绍个去洗浴中心搓澡的活儿?凭你的手劲,绝对能成头牌!哈哈哈!”
语音到此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