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点零四分二十秒,桌底下那声指甲划木已经停了。
林砚没有低头。他盯着黑板右下角那道浅白划痕,手指还搭在桌沿,指腹上留着刚才按过膝盖的压痕。教室后排靠窗,红月斜斜地切进来,把他的影子压到桌腿底下。周围同学的声音压得很低,嗡嗡的,像一群不敢飞起来的蚊虫。
宋晴没有把那本合上的本子收回去。
她把它放在两人课桌中间,封面朝上,压着一截橡皮屑。本子边角有点卷,封面上印着学校统一的红色校徽。她的手从本子上移开,人转向他,声音比刚才更低。
“你从进来就开始数。”她说,“数人头还是数时间?”
林砚这次没看她的眼睛。他看着黑板右下角那道划痕,开口:“我在想谁会先出去。”
他撒了第二次谎。
话音落下去,宋晴没接。她的铅笔尖在合上的本子封面上点了一下,很轻,像在纸上点了一个句号。林砚胸口那根一直绷着的线跟着一紧。他分不清她在点这个动作本身,还是点他这句假话。
宋晴没追问,只是把本子翻开一页。
那一页上不是笔记,是一列竖着写的名字。最上面一个是他,林砚。往下是孙皓、许雯、周凯、李铎,每个名字后面留了半行空白。字迹很稳,一笔一画,是她当班长那种写通知的字。
“我也在数。”她说。
林砚没说话。他的目光从本子上移开,落在黑板方向,脑子里却在过另一份名单。
他记下的死亡顺序,孙皓原本排在许雯后面。
第一世,孙皓是第一个趴到桌上的,灰色卫衣的帽子搭在后颈,人不动了,谁也没反应过来。第二世,许雯先死,缩在靠墙第三个座位上,嘴唇一直动,像在背什么东西。这两世的先后他记得很清楚。
可刚才他说“我在想谁会先出去”的那一瞬间,脑子里那份顺序像被人用指尖推了一下。孙皓从许雯后面挪到了前面。他默背了一遍新顺序:孙皓、许雯、周凯、李铎。挪得不重,就一格。
他没动声色。
“你俩嘀咕啥呢。”
王浩从前面那排探过身来,一只手拍在林砚胳膊上,嗓门没压住:“铃快响了。”
林砚顺势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转了话题:“你刚才数玻璃上的人影数到几个?”
“十八个,一个没少。”王浩说,“我数了两遍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王浩哦了一声,又缩回前排去,隔着过道跟人争论抄作业的事重新嚷开。声音一起来,教室里那点压着的安静就散了。
宋晴没有跟着他们看热闹。她把本子收回去,合上,铅笔停在“林砚”这个名字旁边。没划掉,也没圈起来。
她低声说:“你要是数出什么,告诉我。”
林砚点了一下头,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
挂钟走到四点零五分。
他站起来,借口倒水,从后排往过道走。路过讲台侧边时,赵铭正弯着腰,用半截粉笔在黑板边上补一行“保持安静”,粉笔断了两次,他捡起来接着写。林砚没停,走到过道中段,端起墙角饮水机上那只一次性杯子,接了小半杯。水位线在杯壁上一晃,他借着这个动作,转回身,站到了能看清整块黑板的位置。
黑板在红月下泛着一层暗红。粉笔字边缘发毛,像吸了潮气。正中第一题,五个字:
坐了几个人。
林砚端着杯子没动。
他前两世背下来的那道题,写的是“来了几个人”。
只差两个字。来和坐,人多一个动作,答案就差出一整排。第一世他记得清楚,这道题的标准答案是“十七”,写了十七个人。第二世他复核过一遍,还是十七。为什么是十七——他到现在也没完全想通,但答案他背得死。
现在题面变了。
他在心里调出先知面板。半透明的青铜色边框浮在视网膜偏下的位置,不挡视线,平时像一块压着气的水膜。他默念核验。
面板上只跳出一行字。
“核验黑板题目——1点。”
预知点余额:1。
他犹豫了三秒。
第一笔点花在宋晴的死法上,第二笔换成危险直觉,这是第三笔,也是最后一笔。花出去,他就什么都没有了。铃还没响,后面的第二轮、第三轮,他一分情报都买不起。
他还是确认。
扣点的那一瞬,他后颈一凉。不是风吹的,教室里没开窗。那种凉从后脖颈沿着脊椎往下走了一寸,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背后站了一会儿,看完了一眼,又退开。
面板给出结果。
“正中第一题字迹与前两世不同。笔锋更细,收笔处有停顿。”
“判定:非同一人手写。”
林砚盯着那行字。收笔处有停顿——有人是一边写一边想的。他背下的答案,“十七”,是照着“来了几个人”推出来的。题目换成“坐了几个人”,十七这个数还成不成立,他不知道。
他视线下移,盯住右下角那道浅白划痕。
上一章他记下它的时候,约两指长。现在目测,长出小半指,末端多出一个极浅的弯钩,像“乙”字没写完。他从划痕起点到黑板下沿比了比,约一掌宽。
他伸手,想用指腹蹭一下,确认是不是粉笔灰铺宽的沟沿。
手到半空停住了。
之前那声桌底的指甲划木还在他耳朵里。他没碰,收回手,改用眼睛量——划痕末端那个弯钩的角度,和黑板边线不是一条。它朝上翘。
“林砚。”
身后传来李沐的声音,很轻,客气:“你站那儿看半天了。”
他回头。
过道和座位上,至少三四个同学正看他。不是好奇的眼神。许雯抱着书包,肩膀缩着,眼睛盯着他手里的杯子;周凯从同桌的位置侧过身来,眉头皱着;李铎靠在椅背上,一只脚已经伸到过道外,像随时准备站起来。
那是防备。
林砚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口,放回饮水机边的台子上,往回走。经过宋晴桌边时,他脚步慢了半拍,俯身去够自己椅子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:
“铃响别坐原位。”
宋晴没问为什么。她点了一下头,手指把本子往抽屉里推了半寸。
四点零六分。
他坐回去没两分钟,周凯就凑了过来。
周凯长腿塞在课桌下,人往林砚这边一歪,半边肩膀压到桌沿上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刚才让李铎别出门,又让王浩别砸窗,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?”
他语气里带着试探,也带着怕。
林砚看着他。前两世,周凯是第二轮铃响前推开后窗的那个。窗推开的瞬间,人就不见了,谁也没看清怎么没的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砚说,“直觉。”
“直觉?”周凯不信。
“窗和门都太安静了。”林砚把话说得含糊,让周凯自己去想,“安静得不像有活人。”
周凯张了张嘴,没接上。
另一边,李铎接了一句:“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,正常吗?”
他手一直在搓校服下摆,黑色外套的下沿被搓出一道褶。他长得高,站在过道边,比周围人都高小半个头,可这会儿那点底气全在搓衣服的动作上。
林砚没直接答。安静本身就是内容,答多了反而是破绽。
斜后方,许雯的声音响起来,很小:“他进门就在数,我看见了。”
这一句话像火星。
几道目光同时聚过来。原本各自低着头的人,一个一个抬起脸。有人从桌上爬起来,有人把椅子转了个方向。教室里压着的那点嗡嗡声,一下子往林砚身上收。
王浩看不下去,从前面站起来,走过去拍周凯后背:“数人头怎么了,我也数了,十八个,你要不要也数一遍?”
周凯被拍得往前一趔趄,差点磕在桌角,气氛松了半寸。有人笑了一声,很短。
林砚趁乱把脑中的顺序又过了一遍。
孙皓、许雯、周凯、李铎。
他注意到,每解释一次,每糊弄一次,这个顺序就轻微挪一下。像有人在暗处,跟着他的谎话改剧本。他糊弄周凯“直觉”的时候,孙皓和许雯的位置,又对调了一线。
他把新顺序压进脑子里。
宋晴始终没参与议论。他们说话的时候,她就在他旁边坐着,笔在本子角上写了一行小字,推过来。
“你数出来的,是不是顺序?”
林砚看着那行字,看了两秒。
他把本子推回去。
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四点零七分。
先是一声。
极轻,像有人用指甲从走廊那头一路划墙过来。
划到教室门边,停住。
那声音不大,可教室里说话的人一个一个闭了嘴。挂钟的秒针声一下子被放大,一下一下敲在耳朵里。林砚侧头看向教室靠门那一侧。门关着,门缝下透进一线暗红,是外面的月光。
李铎猛地站起来。
“我去看看——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