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点整。
挂钟敲了四下，声音很干，像有人拿指节在木头上叩了两回。教室里的说话声断了半拍，又续上。
走廊上的喇叭没有再响。
林砚盯着挂钟的秒针。它从十二底下走过去，一格一格，走得慢。他记得第一轮铃声在四点零六分。前两次都是这个点。第二次他甚至数过——三点五十九分五十秒到四点零六分，他在心里数到三百七十，铃就响了。
现在四点整。还剩六分钟。
黑板正中那行字还挂在那里。他已经数了四遍。
「第一题：今天教室里坐了几个人。」
前两次，这行字写的是「今天教室里来了几个人」。
坐。来。差一个字。
风从窗缝里进来，落在脖子上是凉的。他把手放到桌下，两指按住膝盖，让腿别抖。
先知界面浮在视野右下角，青铜色的边框，余额那一栏还是“2”。
没有扣费。没有震动。没有预览。
系统不卖它，也不提醒它。改了这行字的，不是系统。
他停了两秒，把“剧本自己动的手”这句话在心里放稳。
那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：别踩错。
他点开可兑换列表。列表很短，上面三行能点，下面两行是灰的，价码写着五点和八点，他买不起。第一行：危险直觉，青铜，1点。
确认。
余额从“2”跳到“1”。
东西落进身体的时候没有声音。像有人往他后颈里塞了一根很细的线，另一头拴在教室的某个方向上。线是凉的。
他把视线抬到讲台。
凉意沉了一档。
视线转向窗户。
更沉。
再看前门。
又沉。
他把这三个方向记下，收回目光。这种东西不告诉他为什么，只告诉他哪里不能去。理由要花钱买，他不打算买。他只需要知道：窗、讲台、门，三个地方，别靠近。
讲台上，赵铭正拿粉笔在黑板的侧面写“保持安静”四个字。写到第二笔，粉笔断了。他弯腰去捡，捡了两次才捡起来。没有人看他。
教室里都是压着的声音。
“我妈肯定急死了，我出门没带手机。”
“谁带了？谁带了借我打一下。”
“打了也没用，你看外面那是月亮吗——”
那张脸贴着窗，红月把她的半个脸照成暗色。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了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周凯在旁边动了一下。
林砚侧头。周凯是他同桌，一双长腿塞在课桌下面，膝盖一直顶着桌子。现在他把凳子的一条腿翘起来，拿膝盖撞窗户。
老式推拉窗，铝框，玻璃上有红月的倒影。周凯的脸映在上面，被拉长了一点。
“我砸了。”周凯说。
声音不大，前面两排有两个人回过头。
林砚先看了一眼那根凉线——窗的方向，冷意还在往骨头里钻。
“别砸。”
“你闻不见？”周凯转过头，鼻尖上有汗，“这屋子闷死了。我就开一条缝，透气，不出去。”
他不是害怕。他是憋。
林砚看得出来。前两世，周凯都这么个人，先憋不住，再做点蠢事。上一次，周凯在第二轮铃响前把后窗推开了，那之后没人再见过他。
“你数数玻璃上有几个人。”林砚说。
“数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数。”
周凯盯了他两秒，还是扭过头去，对着那块玻璃数。
他数得很快，一开始是“一、二、三”。数到七八的时候慢下来，要分开人影。教室里十七个人，桌子一排排，人影叠在一起。他把手背贴到玻璃上点了点。
“……十四、十五、十六、十七。”
他停住。
“十八。”周凯说。
声音很低。
“怎么有十八个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砚说，“所以别砸。”
周凯的手从凳子上松下来。凳子腿落地，闷闷地响了一声，教室里几个人的目光又聚过来。
前排的许雯抱着书包，肩膀缩了一下。
后排传来椅子推开的响动。
李铎站了起来。
李铎长得高，穿一件黑色校服外套，袖口卷到小臂，走路很急。他撞了第三排的桌角一下，直接往门口走。
“我去叫老师。”他说，“外面出什么事了谁都不知道，总不能在这儿坐着等。”
教室里有几个人立刻应他。
“对，去叫老师。”
“看看到底怎么了。”
李铎的手已经摸到门把了。
林砚过去拦了一下。他起得急，椅子往后刮了一下地。
“门别开。”
“你谁啊。”李铎回过头，眉毛拧着，“我爸是教务处的，我出去说一声怎么了？走廊里有鬼不成？”
“你先听。”林砚说。
他没说别的。
他让李铎听。
两个人站着不动。后面那两个应和的也不说话了。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是红月，走廊的门缝里露出一条灰白的墙。喇叭响过一次之后就没再响，整栋楼没有课桌挪动的声，没有讲课声，没有咳嗽，也没有楼梯上的脚步。外面只剩一点电流底噪，“滋——”，很细，一层压着一层。
李铎站了半分钟。他的手放在门把上，没有拧。
“……那我等等。”他说。
他退了回去，走回自己的座位，坐下的时候撞了一下桌角，这次没说话。
林砚坐回原位。
他第一次觉得，把规则的细节说清楚，比鬼还救命。鬼你看得见，规则看不见。踩错一步，人就没了，踩错的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。
他开始数人头。
这一次数得慢。
第一排，靠墙的位置空着，椅子上放着宋晴的书包。她两节课前挪到他旁边，桌子并过来，两条桌腿之间隔着一指宽。
第二排，三个人。中间那个是个女生，趴着，头发盖着脸。
第三排，他和周凯。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班里所有人。
第一世第一个死的是后排靠门那个男生，孙皓，穿灰色卫衣。现在孙皓正趴在桌上，袖子盖着手背，肩膀一起一伏。
第二个死的是前排靠墙第三个，许雯。她现在抱着书包，眼睛往黑板上瞟，嘴唇一直动，像在背什么东西。
第三个死的位置在他左手边，隔着一条过道。那个位置现在坐着一个男生，低着头，手指在桌面上写字。林砚记不清他的脸。他只记得第一轮铃响之后，那张椅子还立在那里，人没了。
第四第五个，他记得零碎。前两世的死亡顺序到中间就有点错位，他不敢全信。他只把握大的几个：孙皓先，许雯第二。
他最后看宋晴。
宋晴就坐在他左手边，隔着一指宽。她低头翻本子，铅笔在纸上划，划得很轻。
她翻过一页，抬起头。
她看他。
前两世，她看他都是那副眼神——你是不是不舒服，脸色怎么这么白，要不要喝口水。这次不一样。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得更久，落下去，又抬起来。像在核对一件和眼前这张脸对不上的东西。
林砚把目光挪开，去看黑板。
他想起那张死法记录里她的手。
那只手从课桌底下伸出来的时候，他站在她身后。她推了他一把，自己撞过去。她的手背被划开，血线顺着指缝往下淌，滴在桌腿上。
他伸手在裤子口袋里摸了一下。
口袋里是那枚染血校徽。边角硌着指腹，凉的。
那是她前两次死后，他唯一带过来的东西。
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。
黑板上，值日表写着他的名字，日期对，课程表对。只有正中那行第一题不对。
他的目光往右下角移。
值日表下面，靠近黑板边框的地方，有一道浅白的划痕。
斜的，大概两指长。像被人用指甲刮过，粉笔灰积在沟里，边沿很新。
他记得前两世那个位置上有痕。第一轮铃响之后，死一个人，就有人添一笔。可现在这道痕的走向是往右上斜的，前两世那道，是往左下。
他看了三秒，没有碰。
那根凉线没有动。黑板方向不比别处冷，但他清楚，这种没反应最麻烦。前两世，先知对黑板的提示一次都没有。
他把这道划痕记成一个坐标，和宋晴的位置放在一起。
挂钟走到四点零四分。
铃还没响。
他坐回去，把手放在膝盖上，把剩下两分钟拆成四块，一块一块想。第一声铃响的时候，他该站哪，宋晴该站哪，铃响之后第一个动作是什么。前三遍他在心里过了一遍，第四遍的时候他把宋晴那一块挪了半步——不是她记忆里的位置，是她现在这个位置。
就在这时，宋晴侧过头，低声问了一句：
“你从进来就在数。”
“数什么？”
林砚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了看她的本子。她本子上不是笔记，是一列竖着写的名字，最上面一个是他，下面几个是班里的人。她把铅笔尖停在名字旁边。
“我在想谁会先出去。”林砚说。
他撒了谎。
宋晴看了他一会儿，把本子合上，没有再问。
就在本子合上的那一声轻响里，林砚听见另一个声音。
很短的一声，像有人用指甲，在木头底下划了一下。
他侧头。
不是许雯那边，也不是周凯。声音是从他这张桌子底下传来的。
他低头看。
桌子底下是暗的。红月照不到那儿。空的。
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，放回桌面。
挂钟的秒针继续走。
四点零四分二十秒。
他盯着黑板右下角那道浅白的划痕。划痕好像比刚才长了一点。也可能是粉笔灰掉下去，铺宽了沟沿。
他没有去碰。
走廊之外，红月照着空无一人的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