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镇叫清河镇，因一条穿镇而过的清河得名。镇子不大，一条主街从东头到西头不过三百步，两旁是低矮的瓦房和铺面。陈朴的卦摊摆在街东头的老槐树下，位置好，来往的人多。
叶知易跟着陈朴摆了一天摊，坐在旁边看老头给各种人解卦。有问姻缘的，有问生意的，有问病的，陈朴来者不拒，三枚铜钱一掷，卦象出来，三言两语把人打发走。大多数时候他说得都对，偶尔说错了，也没人会来找他——江湖术士的把戏，大家心里都明白，来算卦不过是求个心安。
但叶知易注意到一件事：陈朴解卦的方式和他完全不同。这老头从来不管卦辞怎么写，他只看着来人的眼睛说话。有个人来问生意，卦象是“大过”，陈朴看了一眼那人满面的愁容，说：“你家里是不是有人病着？先别想着生意，回去看看你娘。”那人当场就哭了。
等人都散了，叶知易忍不住问：“老人家，你怎么看出来的？”
“看他鞋。”陈朴叼着烟袋，眯着眼，“鞋上沾着药渣，走路急急忙忙，嘴角起泡——不是家里有病人是什么？卦象只是个引子，真正要读的是人。这叫‘外应’。”
叶知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他闭上眼睛，内观卦盘。那道谦卦的初爻光芒比早上亮了一些，却还是没有完全点亮。陈朴说，要引导一个人走出困卦，爻光才能凝聚。但什么叫“走出困卦”？改变一个人的命运？还是改变一个人的心？
正想着，街尾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一个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从一家布店里冲出来，身后有人追着骂：“姓赵的！你欠我的布钱什么时候还？三天之内还不清，我就去衙门告你！”
中年男人面如死灰，脚步虚浮地走着，走到老槐树下时脚下一软，整个人跪在了地上。他抬起头，正对上叶知易的眼睛。
叶知易的心猛地一跳。他看见了。
那个男人的头顶，有一层极淡的黑气，黑气之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卦象——天地否。上乾下坤，天地不交，万物不通。这是最凶的卦之一。卦盘上，那道黑气正在往下沉，像是要把这个人彻底压垮。
叶知易下意识地喊了一声：“这位兄台，留步。”
中年男人茫然地抬头看着他。陈朴在旁边抽着烟，一声不吭，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。
叶知易走出卦摊，在中年男人面前蹲下。他想起陈朴上午说的话——先看人，再看卦。他仔细打量这个男人：衣着不算破烂，但袖口有补丁，补得整整齐齐，说明家里有女人操持；脸色焦黄，眼窝深陷，但指甲干净，说明虽然落魄，却还没有放弃自己；方才被人追债时，他没有撒腿就跑，而是跌跌撞撞地走——说明他走不动了，也说明他不想跑。
“你姓赵？”叶知易问。
“赵守田。”男人低声说。
“赵兄，你最近是不是做什么都不顺？生意亏了，家里又出了事，感觉天塌下来一样？”
赵守田愣住了，抬头看着叶知易，眼中闪过一丝惊骇：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？”
叶知易没有回答，只是说：“天地否，上乾下坤，天在上，地在下。天本来就该在上，地就该在下，看起来很正常对不对？可正因为这样，天地永远碰不到一起。天气不下降，地气不上升，阴阳隔绝，万物不通。这就是‘否’。”
赵守田的眼神从惊骇变成了茫然。
“但否卦的下一卦是什么？是‘泰’。”叶知易的声音不急不缓，“地天泰，坤在上，乾在下。地气上升，天气下降，阴阳交合，万物通达。你看，同样两个字，颠倒一下位置，就是天壤之别。”
赵守田嘴唇动了动：“那……我该怎么办？”
“否卦的上九爻说，‘倾否，先否后喜’。把那个‘否’倾覆掉，先苦后甜。”叶知易伸出手，把赵守田扶起来，“你现在觉得自己一无所有，可你还有一双能走路的手脚，有一个会给你补袖口的妻子。把布店关了，去做点小买卖——你欠的布钱有多少？”
“三两银子。”
“三两银子，你去码头扛包，三个月就能还清。然后呢？然后你再用剩下的本钱摆个小摊，卖什么不行？”叶知易看着他的眼睛，“天塌不下来。你觉得天塌了，是因为你一直仰着头看。”
赵守田站在原地，良久，忽然捂着脸哭了起来。哭完之后他深深鞠了一躬，说了句“多谢先生”，转身走了。他的步伐还是沉重，但不再虚浮。
叶知易回到卦摊前，闭上眼睛内观卦盘。谦卦的初爻猛地亮了起来，如同一颗星子落入盘中，光芒沿着爻线蔓延，将整道初爻照得通透。
“谦谦君子，用涉大川，吉。”陈朴吐出一口烟，“你方才做的，就是‘谦’——没有居高临下地教他，没有用卦象压他，只是平视他，让他自己看见路。恭喜，第一爻成了。”
叶知易睁开眼，发现老槐树的影子比刚才斜了，夕阳已经挂在了西山头。他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。前世研究易学，他总觉得那些卦辞爻辞背后藏着天大的秘密，可现在他明白了——那些秘密不在书里，在人的眼睛里。
“不过——”陈朴磕了磕烟袋，忽然说，“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？你帮了他，他的命运改变了，天道的卦象也跟着变了。天道本来安排他在这个月破产跳河——现在你不让了。你猜，天道会不会记仇？”
叶知易的心沉了一下。
陈朴站起身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把卦摊一卷：“行了，今天收摊。回去给你弄点吃的。明天还有得忙——镇上的城隍庙，最近不太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