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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27 12:29:12

那天夜里下起了雨,不大不小,窸窸窣窣地打在瓦上。

叶知易住在陈朴的小屋里,躺在硬板床上,听着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屋顶有几处漏,雨水滴在接漏的木盆里,嗒、嗒、嗒,不急不缓,倒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。他索性不睡了,坐起身,内观卦盘。

谦卦的初爻明亮如灯,其余五爻黯淡无光。那道初爻的光芒中,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——赵守田蹲在自家屋檐下,对着一个挺着肚子的妇人笑,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,雨水顺着瓦当滴落。画面中,赵守田的头顶有一道极淡的暖光,那是他重燃的生机。但暖光周围,缠绕着一圈暗红色的细线,正在缓慢收缩。

叶知易睁开眼,心中不安。那圈暗红细线,像是一条绞索,越收越紧。

第二天一早,雨还没停。陈朴出门前递给他一把油纸伞,又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了句:“去城隍庙看看。昨夜里面的神像流泪了,镇上的人都在传。”

叶知易撑着伞走到镇西的城隍庙。雨中的庙宇比平日更加阴沉,飞檐在雨幕中滴着水,像一位垂泪的老人。庙不大,一间正殿,两边厢房,供奉着城隍老爷和判官小鬼。香火不算旺,但殿前的石阶被人踩得发亮。他走进正殿,抬头看城隍神像——泥塑的神像端坐其上,面容威严,可眼睛下方确实有两道湿痕,像是泪迹。那泪痕从泥塑的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,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光,仿佛神像真的在哭。

几个镇民跪在蒲团上磕头,嘴里念叨着“城隍老爷显灵了”。叶知易站在角落里,闭上眼睛,以内观之法去看这座庙。

卦盘上浮现出一个卦象——山水蒙。上艮下坎,山压在水上,雾气蒙蒙,看不清前路。蒙卦象征蒙昧、昏暗,也有“启蒙”之意。但这卦象的色调不对——正常的蒙卦应该是青灰色,可这座庙的蒙卦却泛着一种暗红,像是有人用血泡过。那道暗红从地底蔓延上来,沿着神像的底座一直爬到神像的胸口,像一张蛛网,将整座庙的气脉牢牢缚住。

叶知易皱眉。他绕着神像走了一圈,发现神像背后的墙壁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,裂缝里渗出一丝黑气。那黑气极淡,若不以内观之法细看,根本察觉不到。他伸出手,手指触碰到裂缝的瞬间,脑海中炸开了一幕画面——

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,站在城隍庙的地基下,将一块刻着“剥卦”的木牌埋入土中。剥卦,上艮下坤,山附于地,剥落之象。那人埋下木牌时低声念了一句:“剥其精气,养我卦身。”他的脸隐在黑暗中,只有一双眼睛泛着暗金色的光,冷冷地注视着泥土中的木牌。

画面消散。叶知易猛地缩回手,额头上沁出冷汗。他明白了——有人在用邪术篡改地脉,以剥卦吞噬城隍庙所镇守的活人精气。神像流泪,是因为地脉被剥卦侵蚀,城隍的神力正在流失。这座庙是清河镇的守护,城隍的神力滋养着方圆数里的人气。若剥卦吞尽了城隍的神力,整个清河镇的精气都会被慢慢抽干。

他快步回到陈朴的小屋,把所见所闻说了一遍。陈朴听完,沉默了许久,烟袋里的火星明灭不定。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打在屋檐上啪啪作响。

“剥卦……”陈朴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,“以剥卦吞噬精气,这是‘噬灵术’,修行界的禁法。有人盯上了清河镇。”

“是谁?”

“不知道。但能布下这种局的人,至少是‘演卦’境界的修行者。”陈朴看着他,浑浊的老眼中映着窗外的雨光,“你现在只会观卦,连最基础的卦术都没有。如果对方发现你,你连逃都逃不掉。”

叶知易握紧了竹杖。竹杖上的裂纹硌着他的掌心,冰凉的。他的卦盘上,谦卦的初爻忽然闪烁起来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他闭上眼内观,发现那道爻光正在剧烈地跳动,卦盘边缘浮现出一行细小的字——

“剥卦入局,三日内镇中当有横死。破局之法:谦卦全爻方可化解,当前爻光:一成。”

“三日内会有横死?”叶知易抬头看着陈朴。

陈朴的脸色变了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木窗。雨丝斜斜地飘进来,远处城隍庙的飞檐在雨雾中若隐若现。

“来不及集满谦卦了。”陈朴沉声道,“你只有一个办法——去城隍庙,找到那块剥卦木牌,在它彻底融入地脉之前拔出来。但你只有一次机会。拔不出来,你就会被剥卦反噬,轻则卦盘碎裂,重则魂飞魄散。”

叶知易看着窗外的大雨,沉默了片刻。他的意识深处,谦卦的初爻光芒稳稳地亮着,像是在等他做出决定。那道光芒温暖而柔弱,只有一道,像一盏小小的灯。

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终南山道观中发现石盘的那个傍晚。石盘上的六十四卦围成一个圆,每一道卦象都刻得极深。他当时用手摸过那些刻痕,指尖能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东西,像是有无数人的命运压在里面。那时他不懂那是什么意思,现在他有点明白了——卦盘上的每一道爻,都是一条命。他手里现在只有一道爻光,但那道爻光后面,站着赵守田,站着赵守田的媳妇,站着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。

“陈老头,”他忽然问,“你当年为什么离开钦天监?”

陈朴的背影僵了一下。老头站在窗前,雨水打湿了他的袖口。良久,他叹了口气:“因为我推演出了一个大劫的卦象,却无力阻止。我看着那个卦象变成了现实,死了很多人。从那以后我就知道——卦不是用来看的,是用来做的。”

叶知易站起身,拿起油纸伞。

“我去了。”

陈朴没有拦他。只是在叶知易跨出门槛的时候,老头的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,低声说了一句:“活着回来。”

雨越下越大。叶知易走在空荡荡的街上,雨水顺着伞沿汇成水帘,将他的视线隔成一片模糊的白。街两旁的铺面都关着门,偶尔有一扇窗缝里露出半张脸,又飞快地缩回去了。他能感觉到卦盘上的初爻光芒在跳动,像一颗不安的心。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得发亮,每一步踩下去都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
城隍庙的飞檐在雨幕中越来越近。庙门半掩着,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。那烛光在风雨中摇曳不定,像是随时都会熄灭。

叶知易推开庙门,走了进去。殿内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,差点灭了,又顽强地亮起来。神像在烛光中忽明忽暗,那双流泪的眼睛仿佛一直在看着他。

神像前的蒲团上,跪着一个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。

赵守田。

赵守田转过头来,脸色灰白,眼中泛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暗光。那暗光从瞳孔深处渗出来,像是有人在他的眼睛里点了一盏鬼火。他咧嘴笑了笑,嘴角的弧度僵硬而诡异,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刮石头:“先生……你来啦。”

叶知易的卦盘猛地一震。他看见了——赵守田头顶的卦象正在剧烈变化。原本那道地天泰的卦象已经崩碎了大半,六道爻线一根接一根地断裂,重新组合。黑色的气息从断口处涌出来,在赵守田头顶凝结成一个新的卦象——上艮下坤,山附于地。剥卦。

“剥卦。”叶知易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
而他的谦卦,只亮了一道爻。

赵守田缓缓站起身,关节发出干涩的咔嚓声,像是许久没有上油的木偶。他的头歪向一边,嘴角咧着,眼中暗光闪烁,一步一步朝叶知易走过来。每走一步,脚下的青砖就发出一声细微的碎裂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地底往上涌。

庙外的雨更大了,雷声从远处滚来,震得神像微微发颤。

叶知易攥紧了竹杖。他的掌心全是汗,竹杖上的裂纹硌得他生疼。他知道,这道剥卦是冲他来的。赵守田只是诱饵,那座剥卦局真正的目标,是他身上的先天卦盘。

他退后一步,脚后跟碰到了门槛。身后是雨幕,身前是赵守田,头顶是流泪的神像。

卦盘上,那道唯一的爻光在风雨中摇曳,却始终没有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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