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镇西头有条巷子，叫槐花巷。巷子不长，七八户人家，巷口有一棵老槐树，比镇东头陈朴摆摊那棵还粗，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。树下有一扇掉了漆的木门，门后是个不大的院子，三间瓦房，一间正屋，两间厢房。院子正中长着一棵桂花树，树干有碗口粗，枝丫伸过屋檐，半遮了半个院子。
这是叶知易的新家。
陈朴帮他找的。那日城隍庙破局之后，叶知易在陈朴的小屋里躺了两天，高烧不退，嘴里翻来覆去地说胡话。陈朴用艾草熬了水给他擦身，又喂了三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药，到第三天才退了烧。醒来时，陈朴坐在床边抽烟袋，说了一句：“你该有个自己的窝了。”
这院子原是镇上李寡妇的，她男人早年在河里捞沙淹死了，唯一的儿子前年出去做生意再没回来。李寡妇在院子住了十几年，去年冬天一场风寒没熬过去，房子就空了下来。镇上人嫌晦气，没人愿意接手。陈朴用叶知易身上唯一值钱的物件——原主留下的一块玉佩——换了这院子的房契和半年的口粮。
“便宜你了。”陈朴把房契拍在他手里，“李寡妇生前是个干净人，院子收拾得利落，那棵桂花树是她男人成亲那年种下的，三十年了，年年开花，从来没断过。”
叶知易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棵桂花树。正值暮春，枝头挂着细碎的花苞，青白青白的，风一吹就簌簌落。他闭上眼睛内观卦盘，发现这院子有一层极淡的青气笼罩着，虽然不浓，却比寻常地方清明得多。卦盘边缘浮现出一个卦象——地山谦。上坤下艮，地中有山，高者在下。这宅子的地气不错，虽然算不上什么福地洞天，但住着踏实。
他搬进来的第一天，把正屋收拾干净，在东墙挂了一幅自己用墨画的太极图，在西墙钉了几根竹钉，放上几卷从陈朴那里讨来的旧书。厢房一间做厨房，一间空着，放了些杂物。竹杖靠在床头，裂了的那道纹他用布缠了两圈。
收拾停当已是傍晚。叶知易坐在桂花树下，烧了一壶热水，泡了一碗陈朴给的粗茶。茶不好，涩口，但他喝得很慢。前世他在城市里住了十几年，车马喧嚣从来没断过，此刻坐在这个安静的院子里，听着风吹桂花叶的沙沙声，竟然觉得恍如隔世。
“你倒是会享清福。”
一个声音从院墙外传来。叶知易抬头，看见墙头上趴着一个小姑娘，十一二岁的样子，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，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花布衫，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野桑葚，嘴边吃得乌紫。
“你是谁家的孩子？”叶知易问。
小姑娘从墙头翻下来，落地时脚下一绊，差点摔个跟头。她稳住身子，毫不见外地走到桂花树下，往石凳上一坐，把手里的桑葚往叶知易面前一递：“给你吃。我叫阿满，住在巷尾。我娘说这院子搬来了新邻居，让我来看看。”
叶知易接了一颗桑葚，乌黑酸甜，满口生津。阿满自己又抓了一把塞进嘴里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你是算卦的吧？我娘说你是陈老头的徒弟。陈老头可厉害了，去年我爹丢了牛，他算了一卦说往西找，果然在西山沟里找着了。”
叶知易笑了笑：“我不是他徒弟，算是……搭伙吧。”
“那你能不能帮我算一卦？”阿满的眼睛亮起来。
“你想算什么？”
“算我娘什么时候给我做新衣裳。”阿满晃着两条腿，“她总说等蚕茧卖了再买，可蚕茧卖了又说要攒着给我哥娶媳妇。我哥才八岁，娶什么媳妇嘛。”
叶知易忍不住笑出声来。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。他仔细看了看阿满，发现这小姑娘头顶的气虽然淡，但清亮得很，像是一汪山泉水，没有任何杂色。她的卦象是风火家人，上巽下离，风自火出，一家人和睦相处。这是个好卦，阿满的命虽然穷，但根子里是暖的。
“你娘会给你做的。”叶知易说，“秋天之前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桂花开了的时候。”
阿满高兴地跳起来，把手里的桑葚全塞给他，转身就往院门跑。跑到门口又停下来，回头说：“对了，巷尾的王婆婆让我告诉你，你那棵桂花树别砍，树底下住着东西呢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满已经跑远了，声音从巷子里飘过来，“王婆婆说那东西不害人，还帮她找过走丢的鸡。”
叶知易站在院子里，低头看着桂花树。暮色中，桂花树的枝干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微光。他蹲下身，手掌贴在树根旁的泥土上，闭目以内观之法沉入地脉。卦盘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影子——那是一只浑身灰毛的老狸猫，蜷缩在树根下方三尺处的洞里，睡得正香。它身上散发着一层薄薄的灵光，与桂花树的根系交织在一起，彼此滋养。
叶知易收回手，心中了然。这棵桂花树能三十年不断开花，地气只是其一，更重要的原因是树底住着一只通灵的狸猫。这狸猫虽未化形，却已有了灵智，每日吸收桂花树释放的生发之气，又将自己的灵气温养树根，形成一个小小的共生之局。山雷颐卦，上艮下震，山下有雷，颐养之道。
他没有惊动它。只是从厨房里找出一个小碗，盛了半碗清水，放在树根旁。算是打了个招呼。
夜里叶知易做了个梦。梦里他站在一片浓雾中，脚下是清河镇的地脉脉络，像一条条暗红色的丝线，在黑暗中交织成网。他顺着其中一条丝线往前走，走到尽头时，看见一座大山的虚影。山脚下有一座破败的道观，观中有一块石盘，石盘上六十四卦发出幽幽的光。
他走近石盘，发现石盘正中的太极图在缓缓转动。黑白两条阴阳鱼首尾相衔，却有一道极细的裂缝横亘其中。裂缝中渗出一滴黑色的液体，落入石盘下方的深渊。
深渊中传来一个声音，苍老而遥远：“六十四卦不全……缺一卦……”
叶知易猛然惊醒。窗外天刚蒙蒙亮，桂花树上传来第一声鸟鸣。他坐起身，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。卦盘上四道爻光安稳地亮着，但第五爻的光芒却黯淡了一些。
缺一卦。六十四卦缺一卦。什么意思？
他披衣起身，走到院中。晨雾弥漫，桂花树的叶子上挂着露珠。树根旁那碗清水还在，只是碗底多了一颗乌黑的石子，圆润光滑，像是被人细心打磨过。
叶知易捡起石子，握在手心。石子温热的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跳动，像是一颗极小的心脏。他微微一笑，把石子收进袖中。
这是那只狸猫的回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