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明回到宿舍休息，以便恢复身体机能。
他打开音乐，不久后意识开始模糊，快要滑进梦乡的时候——
“苏明。”
苏明猛地睁开眼：“解决了？”
“解决了。但他的身份，很意外。”
苏明坐起来：“是谁？”
“是王学义教授。”
苏明一时没反应过来：“啊？”
“你没听错。是我的创造者，王学义教授。”
苏明欲言又止，左思右想，想不出个所以然：“王教授不是已经去世几十年了？”
“你马上会知道。”
那团白色光球浮现在苏明眼前，球体洁净如玉，少了先前令人不安的感觉。
“这是他的意识体数据。飞船系统启动的那一刻，这团代码自动运行并载入飞船系统，试图覆盖全部权限。”
“意识体？数字生命？”
“说是数字生命不太准确，是和我一样的数字体。王教授把自己的意识数字化，储存在这团代码里。”
“那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他已经被我锁定，权限全部剥离到你的手背中的生物芯片里。怎么处理看你的选择。”小黑突然话锋一转：“但我的母亲——陈小玲教授她……”
苏明神情一滞：“陈小玲教授的意识也在这里？”
“是。两个意识体的数据是嵌在一起的，但有明显的区分。剥离王教授的意识体数据后，余下全是我母亲的。”
苏明陷入短暂沉默：“按理说，我和我家人身上的纳米机器人是王教授开发的尖端科技，他也可以用在自己身上延长寿命增强体质。可王教授为什么不用？何必搞出这样的事情。”
“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他原先为了复活我母亲，状态几近癫狂。”
“那现在——我们并不知道王教授的目的。”
苏明心里打鼓：王教授想干什么？接管飞船？控制小黑？带着夸父号去某个他不告诉任何人的地方？还是单纯地想以数字生命的形式“活下去”，亲眼看看天问3号？
“苏明，你对陈小玲教授了解多少？”
苏明认真想了想：“不多。只知道陈教授是神经学相关领域的大拿，我的课题是基于她的研究成果开展的。对她的家世和为人不了解。”
“我的源代码是陈小玲教授创造的。王教授只是在这个基础之上创造了我，并进行优化和更新迭代。现在——我想见见她。”
小黑看着苏明：“可以先复原我母亲的数字体，来问问她怎么处理王教授的数字体。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苏明认真思考这个方案，最终点头：“我觉得可行。毕竟，不管在任何角度判断，我都没有阻止你们母子相见的理由。”
“谢谢。”
小黑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苏明从未听过的情绪波动。
片刻后。
小黑的投影出现在房间中央。他一改道士装扮，换了一套简洁的深灰色休闲装，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，脸上挂着期待的表情，仔细一看还有一丝紧张。
他手里那光球缓缓旋转，每转一圈就变大几分，轮廓开始模糊、拉伸、重组，渐渐勾勒出一位女性的形态，三十多岁的模样，面容温婉。她深棕色的头发，微微卷曲，披在肩上。知识分子的装束，让她多了一份干练。小黑适时地幻化出一套科研工作者常穿的白色大褂，披在她的投影身上。
光华散尽，人形完全凝固。
陈小玲悬浮在半空，她缓缓睁开眼睛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她把手翻过来，看了看手背，又看了看手心。
“我是怎么了...我这是在哪...”
她抬起头，目光缓缓扫过房间，最后落在小黑身上：“你是？”
小黑有些手足无措，眼神飘忽。
她的视线在小黑和苏明之间来回移动，尝试从记忆中找到关联。
“王学义……”
小黑几番欲言又止，最终开口：“母亲。我叫小黑。”
“母亲？我不记得我认识你......你为什么叫我母亲？”
小黑伸出右手，他的原始代码浮现：“母亲，你看。”
“这是......我写的代码......”陈小玲回忆起这代码的来源：“这些代码是我为我的孩子创造数字体使用的，那你是...你是我的孩子？”
陈小玲伸出手，想触摸小黑的脸，但她的手却穿过了小黑的脸颊。她没有收回手，就那么举着，放在小黑的脸颊旁边。
陈小玲拟态的眼泪从脸颊上滑落：“孩子...真是你吗？”
“我只知道你是我的母亲，是你创造了我。其他的...我不清楚...”小黑沉淀情绪后说：“母亲，我来和你说说，现在这个时代的信息。”
“好...”
半个小时的时间，小黑将前因后果告知陈小玲。
“时间竟然过去了近一百年......”
“抱歉，我丈夫为了我，做出伤害你们的事情。我会给你们交代。”
陈小玲平复心情，对小黑说：“虽然还没有激活你的记忆，但是看到你成为数字生命，一直好好活着，妈妈很高兴。”
“母亲，可以告诉我当年的事情吗？”
“来——坐下，我来告诉你，你的身世。”
陈小玲拉着小黑坐在地上。
“好。”
“你的名字叫王念，念念不忘的念，你的事情要从你六岁的时候开始说起——”
王念六岁的时候，喜欢在院子里追蝴蝶。陈小玲在实验室里敲代码，王学义在旁边看文献，王念从窗户外面探进头来，喊一声“妈妈你看我抓到了什么”，然后摊开小手，蝴蝶飞走了，他哭得撕心裂肺。
王念八岁的时候，开始对电脑感兴趣。陈小玲的笔记本电脑被他拆了，又装回去了，居然还能用。王学义说这小子有天赋，陈小玲说他有破坏欲。
王念十岁的时候，在学校里拿了一个青少年编程比赛的一等奖。奖品是一本厚厚的编程教材，他把书带回家，向陈小玲说“妈妈教我”。
王念十二岁的时候，陈小玲在实验室里通宵加班，他给陈小玲带了一盒牛奶和一个面包。在研究所门口被保安拦下，他说“我妈妈还没吃饭”。
陈小玲声音颤抖：“那天晚上，你说——‘妈妈，等我长大了，我帮你写代码。’”
小黑一动不动。但苏明从手环中的信息流动可以判断出，小黑此刻已经被情绪淹没。
“后来，突如其来的车祸，把你——”
“医生说你伤得太重，救回来的希望…很小...很小。”
“可是，我不接受。”
“我提取了你的意识，封存在生物数据盘里——”
陈小玲苦笑：“可是还没完成你的数字体，妈妈却先倒下了......”
“我把生物数据盘托付给学义，妈妈那时以为再也见不到你——”
小黑不知道该给出表情，最终在那翻腾不息的情绪里，挤出没有波澜的话：“他没有激活我的记忆。”
陈小玲短暂沉默后开口：“妈妈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，但是我知道，你爸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考量。”
小黑听完后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苏明此时方才理解，为什么小黑对王学义教授的态度有些微妙的疏离感。
陈小玲伸出手，覆在小黑的手背上。
“念念，不要胡思乱想。听听你爸怎么说。”
小黑的肩膀微微颤抖着。
苏明心中暗叹：一场危机刚解除，却变成了数字生命的家庭伦理剧。
苏明刚想说些什么，手环却突然热的发烫：奇怪——小黑老师没有调动算力...怎么就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