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上有灯。
青冥宗的巡山灯吊在树梢上,半里一盏,照得满地惨白。沈断渊贴着岩壁走。怀里的气血石早凉了,丹田那点灵气还在,像吞了根烧红的针。
夜风顺着山道往上爬。
灯影在树梢晃,半里一跳,照得石阶惨白,照得人影拉长,拖到崖边。
青石阶凉,透过鞋底,冰得脚心发木。
石缝里的苔让他每一步都打滑,他踩着苔走,鞋帮刮出一道湿痕,留下半个鞋印,又被下一脚踩烂。
灯照过来,绿得发阴,映在脸上像蒙了层水,连眼白都发绿。
他走得不快。
这身子刚被气血石撑开经脉,经不起一个趔趄。
摔下去就露了底,露了底就是喂墙。
矿洞的腥还黏在袖口。
巡山的鼻子尖,一口就能闻出血气隶,闻出他刚从墙里爬出来。
他把手拢进袖,把那点腥压住,指节抵着袖口,指甲掐进布。
脚尖点到下一级石阶。
稳了。
再上一级。
风从领口灌进来,他没缩脖子,领口被风吹得贴住脖子,绳结蹭着喉结。
石阶尽头的灯灭了一盏。
他停住,等那点黑过去,再抬脚。
山风灌满袖管,把那点矿洞的腥冲淡了些,没冲净。
他呼出一口气,白雾散在灯影里,散得慢。
这身子记着疼,也记着路。
矿洞到山门,他前世走过一遍,这辈子又走一遍。
脚下的青石凉得发硬,他踩稳了,没留脚印。
前头有脚步声。
“这么晚了还巡。”有人打哈欠,“困死了。”
“上头的令。”另一个人说,“矿坑塌了,说是跑了血隶。”
“跑几个。”
“三个。”
“我听着是五个。”
“五个三个一个样。”头一个说,“报上去就一个数。报多了,扣月钱。”
三个巡逻的,灵气干净。沈断渊没躲。躲不开。经脉刚被气血石撑开,身上一股矿洞的腥,巡山的一眼就能认出血气隶。
他反倒往路当中站了站。
站定,把手拢进袖里,丹田那点灵气往下压。血气隶该是什么样,他装得出来。装了三百年的上位,忽而装一回下位,比谁都像。
“站住。”
领头的青年把灯照过来,脸色发青,腰上挂着外门腰牌,刻着个“林”字。
“哪来的血隶。”林风拿灯照他的脸,“矿坑跑出来的。”
沈断渊垂着眼,不说话。
林风伸手捏他下巴,逼他抬头。这一捏,沈断渊听出他指节里的灵气在转。练气四层。虚,靠丹药堆的。
“说话。”
“矿塌了。”沈断渊哑着嗓子,“监工死了,我就跑出来。”
“监工死了。”林风啧了声,“这种窟窿,历来都是我们底下人填。走吧,回去顶个数。”
他回头跟同伴说:“又跑一个。这个月的血贡还差一截,正好补个名额。”
同伴笑:“林哥,这小子细皮嫩肉的,不像挖矿的。”
“不像才好。”林风哼了声,“细皮的扛不住,扛两天就哭,哭了就想跑。我抓过六个,五个都老实了。”
“这个月还差几个。”同伴又问。
“两个。再凑不上,管事的脸就不好看了。”
“不好看就不看。”另一个巡逻的接话,“反正挨调的不是我。”
“你倒想得开。”林风说,“上回你差一个,是谁替你填的。”
那人闭了嘴。
“林哥,你上月那颗丹呢。”同伴又问。
“吃了。”
“吃了你还欠着。”
“欠着就欠着。”林风说,“册子上记着呢,跑不了我。”
林风又照了照沈断渊的脸。灯挪开的时候,沈断渊瞧见他眼底那点不耐烦。血隶跑了要抓回去,抓回去也是填矿,多一个少一个,林风不放在心上。他惦记的是月底那笔数。
那笔数,沈断渊在他指节里就摸着了。练气四层那点灵气虚浮,可虚浮里头裹着一股空。空的地方,本该是血。林风自己不知道,只当是修为不济。
“带走。”林风松开手,“绑上,送外门血库。”
沈断渊被反剪了手。绳子是普通麻绳,干,松,跟矿洞那种浸狗血的差得远。他没挣。
走到半山腰,林风落在最后,去解手。同伴在前头押着他。
这一步,沈断渊算准了。他在巡逻队里混了几日,把林风的习惯摸熟。这人每到半山腰那棵歪脖子松,必要下去一趟,慢得很,同伴也懒得催。
林风刚蹲下,他脚下一绊,整个人往坡下滚。同伴伸手来抓,抓了个空。
“娘的。”同伴骂了声,“血隶跑了。”
“人呢。”
“那边。”
“别追了。”另一个说,“追不上。回去报个数,就说他没跑。”
沈断渊滚到林风身边,借势翻身,膝盖压上他后颈。
林风闷哼,手往腰间摸短刃。
沈断渊的手比他快。这身子慢,可手法还在。他掐住林风手腕一拧,短刃落进自己掌心,反手抵在他喉咙上。
“别出声。”他贴着林风的耳朵,“出声,你就是我们三个里先没的那个。”
林风僵住。一个血隶,能这么利落。
沈断渊另一只手按上他额头。
搜魂。
他前世搜过千把人的魂。林风魂魄薄,一探就透。
记忆涌进来。外门杂役,每月领三颗聚气散。
“管事,再宽两天。”这是林风在求。
“宽。”管事的声音很平,“我也欠着上头的。你跟我讲宽,我拿什么宽你。”
“那调北峰的事。”
“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北峰。后山。林风记忆里的两个词,绑在一起。
沈断渊往里又探了一层,探到那道印。每个外门弟子体内都有一道,平时不动,每月初一子时醒一回,抽走三成新生精血,送去后山。
“每月初一子时,别乱跑。”林风记忆里,管事交代过,“宗门的养护阵要过一遍。”
“疼不疼。”
“过完了就不疼。”
林风当那是养护阵,从没起过疑。
三成。
沈断渊嘴角没动。
这道印不是契约印记。
契约印记要筑基才种。那是开户,塔认的账户,一年割一刀,割的是每年新生的精血。签了的人,好歹在册上,有名有姓有数。
林风身上这道,是宗门自己铸的。铸在每一个外门弟子身上。境界不论,肯不肯也没人问,名字更不必提。塔不认它,账不记它。可每月初一子时,它照样发作,照样抽三成。
开户的,一年一刀。没开户的,一月一刀。
他把这笔也记下了。他当年坐在上头分账,只知道约有三层。原来第三层底下还压着一层,连名分都不给。
当年这道印,就是他这号人亲手按下去的。按的时候手很稳。玉简上写着抽三成,他就抽三成,多一分不算,少一分不依。他当那是规矩。如今回头看,规矩不护谁,只护账。
“这个月的血贡还没凑齐。”林风忽然出声。
不是对他说的。梦呓。最后一点念头卡在脑子里,转不出来。
沈断渊手一紧。
短刃没落下去。他改了主意。
林风这种人,死了只是少一个名额,账面不动。活着,被他顶了身份,账面也不动,还多一张能用的脸。上头从来不细查,只对数。数对了,谁是林风,没人在乎。
他打晕林风,扒下外门腰牌和巡山服,把自己的血隶褂子塞进林风嘴里,把人拖进灌木。然后换上林风的衣裳,腰牌挂上自己腰。
灯还亮着。
“林哥,磨蹭啥呢。”
“摔了一跤。”沈断渊捏着嗓子,学林风那股不耐烦,“这小子跑了,我追。”
他往山上走,跟同伴擦身而过。同伴没多看他一眼。林风这张脸他戴了三年,宗门里没人记得清他长什么样,只记得那张总欠着债的脸。
沈断渊就成了林风。
成了林风,不等于成了青冥宗的人。他只是借了张皮。皮底下还是那尊老鬼,睁着眼,记着账。皮会旧,账不会。
外门的山门在雾里。两个老杂役守门,打着哈欠验腰牌。
“昨夜里矿上出事了你听说没。”一个问。
“塌方呗。年年塌。”
“这回不是塌。说是跑了人,林风追去了。”
“林风。”那老杂役抬头看他,“你这身衣裳咋湿的。”
“追血隶,滚了泥。”
“追着了。”
“没。”
“派个人去找找。”老杂役跟旁边那个说。
“找什么。少一个血隶,报个数就完了。”
“也是。”
“没追着还有脸回来。”老杂役摆手,“进去吧,进去吧。”
沈断渊进了门。
山门后头是外门。房屋连绵,灯影幢幢。远处练功场上有人对打,灵气炸开的声响闷闷的。跟矿洞不一样。这里干净,人也体面,见了他都挂着点小心的笑,笑到眼底就没了。
沈断渊站在山门里,回头看了一眼那团雾。
雾后头是矿。矿底下那面墙还在渗。渗出来的东西记在册子上,送进山里。
他前世坐在账上头。这会儿戴着林风的脸,站在账底下,往里走。
进这道门,他走得轻。上回进这山门,钟响三声,弟子跪一地。这回混在雾里进来,门口只有一个老杂役,打着哈欠验他的牌。
腰牌贴着胯,凉。背面那座塔隔着衣裳,一下一下,敲他。
他摸了摸胸口。气血石早没了,丹田那点灵气还在。练气一层,虚。可经脉比寻常一层宽,是矿洞里被石头硬撑开的。
够用了。先活下来,再想怎么掀桌。
他往杂役房走。林风的铺位在最后一间,挨着堆废丹的库房。
路过库房,他闻见一股焦味。炼废的丹药,药性走岔,烧糊了。
他脚步停了一瞬。
废丹。
这东西他从前嫌脏。这会儿闻着,闻出一条路来。
焦味里裹着一丝很淡的血引,和矿洞墙缝里那个味同源。他又凑近嗅了嗅,分出不只一味。有血引,还有一味极淡的骨腥,像许多人的骨头碾碎了泡在里头。
废丹库通着丹房,再往里是黑石谷。这几味串起来,就是一条吃人的链子。链子这头攥在山上,那头伸到地底。
他推门进屋。铺上空着。
“林风回来了。”同屋的人翻了个身。
“嗯。”
“你那牌子上个月就该换了。管事的念叨过两回。他念两回是给你留脸,第三回就该扣你丹了。”
“明天换。”
同屋的没再理他。
沈断渊躺下,闭眼。
黑里,他看见当年那张玉简。上头一个名字,他的。后面跟着一行小字:已分润,三百年。
“三百年。”他不出声地说,“该还了。”
窗外,巡山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。
山门外的灌木里,林风还昏着。他腰上那道暗印,每月初一子时会自己醒,抽走三成血,送去后山。
没人会发现少了个林风。多一个沈断渊,少一个血隶。账上的数没变。
他往山下走。背后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,灭到后来,整条山道上只剩他一个人的脚步声。夜里风大,吹得他衣角拍着腿。他没停。脚底下是石阶,一级一级,凉得很。
账最爱吃这种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