轮到他了。
沈断渊把手按上测灵石,石面亮一下,暗红。一层。
外门每月测算一回,定下个月的丹药份额。院子不大,青砖铺地,当中那块测灵石石面磨得发亮。弟子排两列挨个按上去,亮一下,记一笔,完事。没人多话,像怕惊动什么。
他腰上挂着林风的牌。林风那点练气四层的底子他懒得用,压到一层,露在外头。
管事扫了一眼,往册子上划:“林风,一层。份额照旧。”
旁边有人笑:“林哥又一层。三年没动过了。”
“三年?”另一个跟上,“我听说是五年。林风这号人,贱命一条,偏偏死不了。搁别人早调去北峰了。”
“嘘。”头一个压低嗓子,“北峰两个字,你也敢乱说。”
沈断渊低着头,不接话。
“这个月怎么又少半颗。”前头有人嘟囔。
“少半颗也是半颗。上月谁的不是空的。”
“空的你也领。”
“不领白不领。”那人说,“空壳子也是我的。刮一刮,还能刮出点味。”
他不是一层。丹田里那点灵气被气血石撑过,经脉比寻常一层宽三倍。真打起来,一层能当三层用。可这数不能让外人知道。
矿洞里教他的头一课:在底下,越显眼死得越快。
所以他把光收着,收成一层,暗红,不起眼。他惯会藏。上辈子藏杀机,这辈子藏活路。活路比杀机难藏,因为得装得像。装得像,就得认命。他认了。低着头,像个真的一层。
他前头一个少年把手按上去,石面只亮了一线,很快暗了。管事嗤了声,记他半层。
“半层。”后头有人小声说,“半层也来测。”
“我上月是一层。”
“上月是上月。”
少年缩着肩退下去,脸涨红。没人看他。外门这种人一抓一把,半层,一层,记一笔完事。沈断渊看着那少年的背,没说话。
队列往前挪,他跟着挪。前头有人把石头按得亮了又暗,管事眼皮都不抬。外门几百号人,他只是其中一个。他不怕被看见。他怕被数进那三成里。
测算完,他往废丹库去。那股焦味他记了三天,今天得弄清。
库房在后山脚,一排石屋,门半掩。里头堆着筐,筐里是炼废的丹,黑的,红的,裂了壳的,焦了心的,药性走岔的都有。
一个老杂役在分拣,把还能刮出点粉的挑出来,剩下的倒进焚炉。
老杂役手背上有一道旧疤,从虎口裂到腕子,翻药渣翻得很慢,像是怕刮破什么。他眼皮耷拉着,不太看人。
沈断渊蹲在门口看。
“看什么。”老杂役瞥他。
“林风的份额。”他编了句,“管事说上废丹里领。”
“林风?”老杂役想了想,“那个欠债的。他要废丹干啥。”
“不知道。管事让来,我就来。”
老杂役信了,扔给他一小包次品聚气散:“别多拿。查出来,你我都去北峰。”
“上回谁被查出来过。”
“一个。叫不上名。”老杂役说,“反正就没了。”
北峰。林风记忆里的词。送药引的地方。
沈断渊把散收进袖,多问一句:“北峰要什么药引。”
“问那么多干什么。”老杂役摇头,“一层的身子,问北峰做什么。我在这儿烧了三十年药渣,不问,好好的。”
“北峰上到底有什么。”
“我哪知道。”老杂役把炉灰扒拉了两下,“我又没上去过。上去过的,也没回来跟我说过。”
“林风怕去。”
“怕的人多了。”老杂役把一把药渣倒进焚炉,“去年有个装病的,躲了三个月,最后还是让人架上去的。”
他把那包散抖了抖,又添一句:“这丹吃了拉三天。拉完还想吃。”
他没再问。蹲在门口,把那包散倒在掌心。粉是灰的,掺着碎壳。有两个路过的杂役凑过来瞧了一眼,见是废丹,啐了口就走了。沈断渊把粉拨开,用神识探。丹废了,可底下的血引还在,淡淡的,混在药渣里。
血引。
这东西他前世认得。高阶魔族精血炼的标记物,浓度低能蚀灵根,也能当印记的引子。废丹里掺血引,是给没达标的人打记号,预备开户。
他没想通的是血引的量。淡,掺得也随意。不像给哪一个人打的记号,倒像是拿整座库房当池子,慢慢往所有吃过废丹的人身上渗。
林风记忆里没这条。林风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。
沈断渊也没打算告诉他。跟一个练气四层的人说这些,他只会当自己修为出了岔,跑去问管事。问来的还是那套养护阵的谎。谎叠谎,才是这张账能转这么多年的根。
他把散倒回袖里。
从前他断案,先看账,再看物。这回反过来。先看物,再找账。物的味他记牢了。下一步,顺着味摸去北峰,摸到那座炼人的炉。
他望了眼后山。北峰在夜里只露个黑影子,蹲着。林风怕去,因为去了回不来。他想去,正因为去了才回得来。他去,是为了看清炉口朝哪,火多旺,里头炼的什么丹,喂的什么人。
远处练功场传来喝彩。今天内门来人挑弟子,外门挤了一堆看热闹的。
他本来不想看。
可他听见那个名字。
“陆师兄来了。”
“哪个陆师兄?”
“陆衔青啊。内门头一个。听说这回要挑人进内门。”
“挑上了,就出外门了?”
“做梦呢。人家挑的是根骨。你我有根骨,还挤在这儿干什么。”
“他一年来一回。”
“上回挑走两个。”
“这回呢。”
“不知道。反正挑的是根骨。你我这样的,站到天黑也没人看。”
陆衔青。
他脚步顿了一下,往练功场走。走得慢,混在人堆里。
怕倒不怕。怕的是盯得太紧,露相。那张脸他闭着眼都认得。如今那脸年轻了三十岁,站在场中被人当神仙看。他混在人群里,不叫,只看。
陆衔青站在场中央,玄青衣,束发,腰上一柄剑没出鞘。比记忆里年轻,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光。可那双眼睛,沈断渊认得。
场边的人挤着往前。
“陆师兄往这边看了。”一个弟子推了推同伴。
“看谁。”
“反正不是你。”
有小姑娘踮脚,有弟子小声学他说话的腔。他挑人时手指点得轻。被点到的挺直了腰,没被点到的低下头去。这些目光他像是早习惯了。
那双眼,从前是笑着的。剑从背后穿过来的时候,也是笑着的。
沈断渊站在人群最后。
恨是有一些的,压在底下,不闹。更多的是厌。厌自己。当年他坐在上头,陆衔青坐他旁边,两个人分同一张玉简。他瞧见陆衔青手里那杯血,喝了,没问。
那杯血现在想起来还是温的。他当那是陆衔青敬他的,是交情。后来才明白,那是先给他尝一口,让他也沾了账,从此洗不干净。
他没问。是问了也装没听见。装没听见的人,跟提笔签字的人,是一伙的。
陆衔青挑了三个弟子,温声说了几句,引得几个小姑娘脸红。他说话好听,举止稳,是全宗门的明珠。
陆衔青站在场心,玄青衣被风掀起一角。
沈断渊的手在袖里攥了一下,指甲抵着掌心,掐出月牙印,印子深得发白。
当年那一刀。
他记的是刃光偏过来的斜势。
陆衔青脸上那点笑,他后来才回过味,是算计。
那时他当那是义气。
陆衔青替他挡的,血溅在他肩上,温的,他还拍着陆衔青的肩叫好兄弟,转头把那场伤写进功劳簿。
后来他算过那刀的路数。
偏三分,落点该是陆衔青心口。
偏到他肩上,填进去的才是持令人要的料,一盘棋落子前就定好。
一场伤,写进功劳簿,金漆,他的名写在前头,他写得顺手,没想过册子后头压着多少人,没问过那一刀本该落在谁身上。
他松开袖里的手,指节松开,月牙印慢慢平了。
那刀是落子前定好的一步。
谁当弃子,那一笔早写在册子上。
他混在人堆后头,没往前挤。
场边的喝彩声撞过来,他没接,任它撞在背上,撞散在风里。
功法挑完了,陆衔青引着三个弟子往内门去,玄青衣扫过他眼前。
他把手从袖里抽出来,掌心那道月牙印还在,红了一圈。
风把场边的喝彩吹远了。
他转身,混进往外走的人里。
夜里,他没睡。
陆衔青白天挑完人,没回内门,往后山去了。沈断渊跟着。他这身子弱,可跟人的本事没丢。陆衔青没察觉。
后山有座废亭,亭后一道暗门,通地底。陆衔青推开暗门下去。沈断渊贴着墙。底下有光。
废亭的柱子朽了,一碰就落木屑。他蹲在亭角,把呼吸放得极慢。风从后山过,草叶擦着他裤脚。他没动。
他没下去。神识探下去。
地底石室。陆衔青站在当中,对面浮着一团虚影。虚影老,枯,是魔族老祖的残识,借法器显形。
“血鼎养得如何。”老祖开口,嗓音沙哑。
陆衔青垂首:“回老祖,浮屠血脉已通七脉,下月可启第八脉。”
“慢了。”老祖不悦,“上头等不起,我也等不起。三成的账,你这头供不上,别处就得替你先垫。北荒催过几回,你知不知道。”
“衔青知罪。”
“知罪没用。血鼎要的是满。”老祖绕着他转了一圈,“你这身子,是我挑了三十年挑出来的。根净,脉宽,魂稳,七脉同开不炸。魔族找了几百年,没一个比你称手。”
陆衔青低头,嘴角弯了弯,是听话的笑。
老祖停在他面前:“最完美的血鼎。这话不是夸你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碎不了,也跑不了。好好养着。等七十二脉归一那天,你就是门。”
沈断渊把神识收回来。
他贴着墙,慢慢吐了口气。
血鼎。容器。七个锚点之一。他前世只知道陆衔青是持令人。不知道陆衔青是鼎。
那场背叛,他一直当是私人恩怨。陆衔青杀他,是因为妒,因为怕,因为三百年的交情到了头。
现在他听见了。陆衔青杀他,是有人在背后催。
鼎要满,就得有人填。当年填进去的,是他。
沈断渊摸了摸胸口。气血石早没了,丹田那点灵气还在跳。
他没动陆衔青。动不了。陆衔青是内门天骄,明面筑基后期,背后还站着老祖和整张网。他一个练气一层,上去就是喂鼎。
可他记下了。
记下,就走不掉。他把自己钉在局眼上。局眼一动,整盘才活。他不动,这盘棋就得接着转。三年,三十年,都一样。
最完美的血鼎。七十二脉归一。下月启第八脉。
这些词他一个一个记下,指节在袖里攥了攥。
七十二脉,下月第八脉。每个数都是陆衔青身上的锁。锁也是钥匙,看谁先转。他现在转不动。可记下了,总有转的那天。
风从后山吹过来,带点腥,是北峰那个方向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山影。
北峰。药引。林风怕去的地方。
他现在有点想去了。脚底已经认得了那个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