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房缺人。
管事拿册子敲桌沿,问谁去。没人应。杂役们低头喝粥,粥碗遮了半张脸。丹房活重,吸废丹的毒,干满一年,脸是青的。外门就那么大,谁去干了什么,半年后人都认得,那张青灰脸就是记号。
“一天多给半碗粥。”管事说,“谁去。哑巴了。”
还是没人。
沈断渊举手。
“你?”管事抬眼,笔尖悬在册上,“一层的身子。炼废了别怨我,也别怨丹房。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他答得平,没什么起伏。
旁边赵伯扯了扯他袖子。
“林小子,我跟你说。”赵伯压低声音,“那毒不是闹着玩的。前头去了三个,一个疯了,两个绿了半拉月。你别嫌我啰嗦,你这细皮嫩肉的,真犯不上。”
“赵伯,我去。”
“图啥。”
“图清净。”
赵伯愣了愣,没再劝。
沈断渊把铺盖卷挪到后山脚,离丹房近。赵伯跟过去,站在门口看他铺草席。
“前头那个疯的,你晓得叫啥不。”赵伯说。
“不晓得。”
“老王。也是一层。干了半年。有天夜里抱着炉子笑,说炉里有人喊他名字。第二天被人拖走,再没回来。”
沈断渊把草席摊平。
“那毒不是一天两天积的。”赵伯把手背翻过来给他看,“你瞧我这手。我头一年进丹房,第三年手就成这样了,洗不掉。”
“嗯。”
他见过那种笑。被抽干的人,临了就是那么笑的,像是终于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。那会儿他站得高,只当底下的人熬不住。
丹房连着废丹库,一排石屋,门框被烟熏得发黑,摸上去一手灰,指腹蹭出两道黑,搓不掉。
风从炉口灌出来,焦苦味扑在脸上,钻进喉咙,咳一声都是苦的,舌根发木,半天缓不过来。
他白天劈柴。
斧柄磨出手茧,柴禾断口的白茬扎进指缝,他甩两下,甩不掉,血珠渗出一点,混着木屑。
看炉时,炉壁烫,隔着袖子都能觉出那层热,烤得小臂蜕皮,皮屑落在柴堆里,被火舌卷走。
倒废丹,筐沿刮过手背,筐里黑红一片,壳硬的壳软的,他用手分开,挑出能用的,指尖沾了层黑,搓两下搓不净,黑渗进纹里。
夜里,袖子里那几颗塞进去的废丹硌着肋骨,跟着呼吸一颠一颠,像有什么在袖里醒着。
回屋。
关门。
油灯挑亮,灯芯爆了个灯花,溅起一点火星。
壳剥下来,毒性引出来,滴在旧疤上。
疤周围先麻,后痒,像有细针在皮底下爬。
丹房的烟从早飘到晚,把他的影子熏在墙上,半天不散。
他端起凉了的粥,喝一口,苦味从舌根返上来,和炉口一个调。
夜里剥壳的那点毒,白天在炉边烤,里外夹着,把这道疤养厚了。
丹房还有个老头,驼背,管焚炉。老头不跟人说话,只在他倒废丹时抬眼看一看,确认筐数对得上,又低下头去。沈断渊试过搭话,问焚炉一天烧几筐。
“够烧就行。”老头说。
“烧的是什么。”
“废的。”
老头把铁钩往炉膛里一捅,火星子溅出来。他没再问。老头也没再说。
柴要劈得齐,炉要看得稳,废丹要数够筐。管事懒,数目对就行,别的一概不问。林风本来就是闷头干活的性子,正好。
废丹他懂。
前世他嫌这东西脏,炼丹房出的次品连看都不看,赏给下头当练手料。可每一味药的性子他记得。废丹坏在火候上。药性走岔,凝成一层毒壳,裹在丹心外头。寻常人碰上,灵根灼伤,疼得满地打滚。
他要的就是那层壳。
毒壳有三种。火走岔的焦壳,性逆的寒壳,灵淤的浊壳。丹房次品里三样都有。他挑焦壳和浊壳,这两样毒烈而钝,引得进经脉,伤不着魂。
头几天他没敢动。
他挑了颗废丹,搁在灯上烤。毒壳软了,他用神识把毒一点点引出来,滴在小臂一道旧疤上。毒一沾肉,疤周围先麻后痒,像有细针在皮底下爬。他闭着眼数心跳,数到三百,麻痒退了,留下一层薄痂。
成了。毒能引,能控,能顺着经脉走。
往后几日他又试。凿子下重了会碎,下轻了不进。有一回他试轻了,毒停在皮下,麻痒一晚,第二天散了。又一回下重了,疤口翻起,渗出血来。
他拿布条箍住,照常去劈柴。到了夜里揭开,那道疤底下结了一层硬痂,比头一颗厚。他拿指甲按了按,按不动。
他把毒当凿子。
第一炉废丹下去,一层稳了。那层壳本来是气血石冲开的,毒只把裂缝又撑宽一分。疼。可疼得有章法。这法子他前世喂过门下的弟子,说是淬体,还当是恩典。轮到自己尝,才知道那点疼里掺了多少算计。
第二炉,一层圆满。
第三炉,卡在二层门口。毒到二层就进不去。他摸了摸自己的经脉。宽。可底子还是凡体。二层要的不只是宽,是经脉壁够厚,扛得住灵气流转。一层是漏勺,装不住水;二层得是瓷碗。
他想起矿洞那面墙。墙吸血,也炼血。气血石里的气血被他一股股压进丹田那阵,有一部分渗进了经脉壁。当时急着破关,没炼化。那点气血还在壁里,等着水。
这会儿他放慢了。
毒当凿子,气血残力当水。白天在丹房干活,手被炉火烤得蜕皮。夜里关紧门,就着一盏油灯,把毒引进经脉,听壁里那点种子醒过来。
第五天夜里出了岔子。毒引猛了,经脉壁磨得发疼。他趴在地上,牙关咬出血,没出声。毒顺着壁往上爬,要冲丹田。
他猛地想起矿洞那面墙的呼吸,把吞吐的拍子按在自己身上。吸的时候引毒,吐的时候压壁,硬把那点毒控回原路。
赵伯在隔壁翻了个身,嘟囔一句梦话,没醒。
疼退下去,沈断渊才发现,自己把炕沿抠出了两道指印。
第七天夜里,二层破了。
他没声张。明面上他还是一层。测灵石亮一下暗红,他控着灵气不外漏。赵伯看他脸色没青,反倒红润了些。
“林风。”赵伯打量他,“你气色倒好了。我瞧着不对,丹房那地方,人越干越青。”
“睡得好。”
管事没深究。一个杂役气色好,不算事。赵伯多看他两眼,嘀咕一句“这小子,进丹房还养膘”,没再劝。
二层成了,他想试试这身子到底多硬。夜里溜回丹房,掂了掂看炉用的石锁。那是寻常一层杂役搬不动的分量。他单手提起,臂膀没颤。气血石撑开的经脉,加上毒淬过的壁,让这副身子比明面的一层结实三倍。
他把石锁放回原处。
真动起手,一层这层壳能当三层使。可这数不能露。露了就是死。林风的脸得是弱的,弱才活得长。
在丹房待了半月,他摸清了废丹的来路。废丹从城外一座血营送来。丹房管事每月去一趟黑石谷,用车拉回几筐次品。倒进焚炉的只是少数,多半扔进杂役的练手料堆。
有一回他撞见管事点数。筐底压着一张条。
“癸号炉,次品三成,如约。”
管事数完,把条揉了塞进袖子,转身看见他。
管事顿了一下。
“林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眼瞎。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“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沈断渊低头,继续劈柴。
如约。这两个字他熟。他顺着这条线往下查。血营在城外三十里,黑石谷。谷口有阵。凡人进不去,练气期也探不到底。
他一层的壳底下是二层,能探一点。探到阵法外缘就够了。那是探灵力的阵,不探底子,只探波动。
动身之前,他先摸清了谷口的换班。守谷的是三个护卫,练气二层,白天蹲在石棚里掷骰子,夜里轮一个守门。他连看了三夜,记下轮换的时辰。
第三夜,他去了黑石谷。
出杂役房要绕后山,走二里林子。林子里虫鸣密。他踩着落叶走,脚步比虫鸣还轻。谷口静,没人守。阵法亮着,淡淡的红线缠在石壁上,像蛛网,也像矿洞那面墙的血管。
他站在树后看了半晌,才把神识探出去。
探到一半,红线动了。
没有警报。阵法在吞吐。它在吸什么东西,从谷里往地底吸。力道很稳。一下,一下。
跟矿洞那面墙一个拍子,跟他胸口那点气血石的余跳一个拍子。他一时分不清,是谷在吸,还是自己的心在跟着跳。
沈断渊把手收回来。
又是墙。换了个地方,换了个样子,还是那张嘴。
他往回走。走到半路,听见身后有脚步。很轻,踩在枯叶上,故意放轻的。他没回头,脚步不变,像没听见。那脚步跟他走了一里,停了。
像是有人在暗处把他看够了,转身走了。
回到杂役房,他关门,点灯。灯下,床榻上多了一张纸条。
素白,折成方,压在他枕边。一行字,墨色很新。
“你看到了不该看的。”
他拿起纸条,翻过来。背面空。窗没开。门他锁了。
纸条怎么进来的,他不知道。
赵伯睡在隔壁铺,鼾声很匀。屋里没有第三个人。
他捏着纸条想。黑石谷那一步,他以为没人看见。看来有人看见了,没拦他,只留了一句话。是警告,还是钓鱼。是苏清寒,是陆衔青的人,还是那座塔自己。
他把纸条凑到灯上,烧了。灰落在掌心,他吹散。
他躺下,闭眼。黑暗里,他把黑石谷那一探在脑子里重过一遍。阵法吸的力道,和矿洞那面墙同源。血营炼血髓丹,炼废的倒回宗门。炼成的送去哪,林风不知道,他现在也不知道。
可他猜得到。七成精血炼长生丹,归于两位神王。
这是前世他在玉简上签过的字。
纸条上那句话,他可以当没看见。可他看见了墙。墙后面是账,账后面是那两个人。
这一探,把三处连成了一条线。矿洞的墙是胃。胸口那块气血石是一口活食。黑石谷的阵是血管。一个在吸,一个在养,一个在送。
串起来,就是塔的身子。他前世只看账本上的数,没看数后面还有条活的链。如今他站在链上,脚下这具东西在喘气。
沈断渊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谷里那面墙还在吸。一下,一下。
丹房的火还没灭。药味压着血腥味,混在一起,黏在鼻子里散不掉。他把手伸进药篓,一样一样摸过去。哪样是毒,哪样是药,他摸得出来。前世他签过这些方子。签的时候,他没看过底下的人。那些人进了丹房,就没再出来。
他闭上眼。自己的心跳,跟那拍子,慢慢对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