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三年,翼国公府。
秦治刚跨进正堂,便听见一阵闷咳,秦叔宝坐在太师椅里,手掌按着胸口,面前那盏药早已凉透。
“爹,药又没喝?”
“喝了,苦得很,留半碗给你尝尝。”
“你当我五岁就好骗?碗沿都没沾药,你用鼻子喝的?”
秦叔宝把帕子往袖里塞了塞,抬头瞧着儿子,苍白的脸上挤出几分尴尬。
“治儿啊,爹今日叫你来,是有件正事要说。”
秦治扭头就走。
“孩儿忽然想起,后院的蚂蚁还没喂,正事留到明年再说吧。”
“站住!”
秦叔宝拍了一下桌案,才刚提起气,咳声又冒了出来,肩背跟着起伏,半晌都没能把后面的话接上。
秦治停在门边,扭过小脸。
“你先别拍桌子,桌子是无辜的,拍坏了还得花钱修。”
“你回来,爹还没说是什么事。”
“每回你这么开口,准没好事,上回让我陪程伯伯喝羊汤,他抱着我哭了半个时辰,还拿我的袖子擤鼻涕。”
“这回真是好事,朝廷给你授官了。”
秦治转过身,盯了父亲片刻,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小单衣,两条短腿从衣摆下露出来,脚上的软靴还没巴掌长。
“爹,你再说一遍,谁授官?”
“陛下。”
“授给谁?”
“你。”
“我多大?”
“五岁。”
秦治抬手比了比头顶,又指向门旁摆着的花架。
“我还没这个架子高,你让我去朝廷当官?”
“官职不分高矮,圣贤也不问年岁。”
“那你让两岁的堂弟去,他更不问年岁。”
“混账话!”
秦叔宝抬手又要拍桌,掌心到了桌面上方,想起方才那阵咳,只得改成摸了摸桌角。
“圣旨明日便下,哪里容你推辞,你只管去御史台点卯,往殿里一站,自有人照应。”
“御史台?”
秦治两手抱住脑袋,原地转了半圈,拖长奶音喊道:“那是骂人的地方啊,我连牙都没长齐,你让我去骂满朝文武?”
“谁让你骂人了?”
“御史不弹劾官员,难道负责给他们送饭?”
“你只占个名分,不必办差。”
“朝廷俸禄是白拿的?”
“你少跟爹绕弯子!”
秦叔宝抓起桌上的药碗送到嘴边,苦味才碰到舌头,整张脸便皱了起来,又将碗放回原处。
“爹这身子一天差过一天,府里的旧部能护你几年,却护不了你一辈子,等爹闭了眼,你一个五岁娃娃拿什么守住国公府?”
“我可以活到你闭眼以后再长大。”
“你现在就给我闭嘴。”
秦治鼓了鼓腮帮,搬来一只矮凳坐下,两只脚悬在半空来回晃荡。
“陛下为何会答应?大唐开国以来,可有五岁的御史?”
“以前没有,明日便有了。”
“你拿什么逼陛下点头?”
秦叔宝把脸偏向窗外,拇指来回搓着椅子扶手,过了好半天才开口。
“昨日御书房里,爹与陛下说起旧事,一时伤怀,落了几滴泪。”
秦治眯起眼睛。
“几滴?”
“男儿有泪不轻弹,爹还能趴在御案上哭不成?”
门外的老管家低下头,肩膀抖了两下。
秦治朝他招招手。
“秦伯,你说。”
“少爷,国公爷抱着陛下的腿哭了两刻钟,陛下走到哪儿,他便跟到哪儿,后来陛下答应授官,国公爷才肯撒手。”
“老秦!”
秦叔宝抄起药碗便想砸过去,瞧见里面还有半碗药,又舍不得地收了回来。
“谁准你多嘴?”
“国公爷,小人不敢欺瞒少爷。”
秦治从矮凳上跳下来,走到父亲腿边,仰起脑袋打量了许久。
“爹,你这张老脸还能这么用?”
“胡说,陛下念的是君臣情分。”
“所以我去当御史,你继续当翼国公,陛下还落了个体恤功臣的名声,这买卖确实不亏。”
“什么买卖,这是恩典!”
“对对对,皇恩浩荡,爹哭得漂亮。”
秦叔宝抬手按住儿子的脑袋,用力揉了几下,把两只总角揉得东倒西歪。
“明日上朝,你把嘴闭严实了,听见没有?”
“要是有人问话呢?”
“低头。”
“有人欺负我呢?”
“忍着。”
“有人骂你呢?”
“也忍着。”
“有人说你抱着陛下大腿哭呢?”
“谁敢说,老夫打断他的腿!”
“那我到底该忍还是不该忍?”
秦叔宝张了张嘴,半天没找出一句能圆回来的话,只能又揉了揉儿子的脑袋。
“你年纪小,百官不会与你计较,去了就站在魏征身后,别说话,别乱动,散朝便回来。”
“你觉得魏征会让我站在他身后?”
“魏玄成刚正,他不会为难孩子。”
“他连陛下都敢当面顶,凭什么给你留情面?御史台归他管,你硬塞一个五岁娃娃进去,他今日忍了,明日还能管住下面的人?”
“你怎么连这些都知道?”
“长安神童的名号,难道是拿糖换来的?”
秦治仰着小脸,心里却把这桩差事翻来覆去算了几遍,他穿到大唐五年,能背诗会算术,还识得不少朝局门道,神童之名早传进了宫里。
可名声归名声,官位归官位,御史台盯的是百官过失,台中任何一封奏疏,都可能掀开一场争斗。
秦叔宝只想替儿子求个护身符,却没想过,御史官服穿在五岁孩童身上,本身便会招来非议。
“国公爷,官服送来了。”
老管家捧着一只托盘进门,托盘上摆着青色官服和革带,衣料垂过两边,几乎拖到地面。
秦叔宝摸了摸料子,满意地点头。
“宫中尚衣局做得倒快,治儿,来试试。”
“这能是给我做的?”
“圣旨来得急,想来他们没有你的尺寸,先穿上看看,回头让府中裁缝改一改。”
秦治捏住衣领往身前一比,袖子垂到脚下,袍摆铺开后,足够把他从头到脚裹上两层。
“秦伯,送衣服的人怎么说?”
“来人只说官服须按朝廷规制赶制,不可私改,明日上朝必须穿。”
“谁经的手?”
“吏部文选司送了尺寸,尚衣局照着做,来人催小人签收,不肯留下姓名。”
秦叔宝的手停在半空。
秦治把官服扔回托盘。
“爹,人家已经出招了。”
“不过是尺寸弄错,哪来这么多弯绕?”
“宫里给皇子做衣都能量身,给我做官服却按成年人的尺寸,还专门交代不许改,明日我只要穿着它上殿,走三步就得摔一次。”
“谁会拿这种小事为难孩子?”
“想拦我的人不必出面,只要让我在太极殿摔个跟头,满朝百官自然会说,五岁娃娃连路都走不稳,哪有资格监察群臣。”
秦治伸手扯了扯那条革带,带孔开在最末端,绕他腰上三圈都还有余。
“到时魏征顺势上奏,陛下收回成命,谁都挑不出毛病,还能说他们是在维护朝廷体面。”
“魏征不会使这等手段。”
“他未必知道,御史台和吏部却有人不愿让我进去,爹,你求来的官位,挡了别人的路。”
秦叔宝盯着托盘,胸口又起了伏动,他拿帕子捂住嘴,咳了十来声才移开。
帕角沾着几点暗红。
秦治原本还想再劝,话到舌边又咽了回去,他把帕子夺过来,团成一团塞进父亲袖中。
“药喝了。”
“小孩子少管大人。”
“你不喝,我明日便不去。”
秦叔宝端起药碗,一口灌了下去,苦得连吸几口气,仍不忘瞪着儿子。
“喝完了,你也得说话算话。”
“行,我去。”
“当真?”
“当个御史而已,又不是让我去打突厥。”
秦治拍了拍胸口,宽大的单衣被拍出两个小褶子,奶声奶气的话里偏偏透着老成。
“不过先说好,进了御史台,该怎么当官由我自己定,你不许拦。”
“你能怎么当?爹只要你闭嘴。”
“御史靠嘴吃饭,你让我闭嘴,这官还不如让门口的石狮子去当。”
秦叔宝抬手想训,秦治脑中却传来一道清亮声响,眼前铺开数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字。
【熊孩子弹劾系统绑定完成】
【首项任务:成功担任大唐最年轻御史,并在首次朝会上震动百官】
【任务奖励:体质强化,寿元药方,土法炼钢全册,贞观灾情年表】
秦治盯住寿元药方四个字,连呼吸都快了几拍,随即抓起托盘上的官服,拖着长长的袍摆往书房跑。
秦叔宝看得发愣。
“你去哪儿?”
“秦伯,准备笔墨,再搬一箱空白册子来!”
“少爷要多少?”
秦治回头看了看咳声未止的父亲,又看向那件故意做大的官服。
“有多少拿多少,今晚先写一百本弹劾奏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