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多少拿多少,今晚先写一百本弹劾奏疏。”
秦治拖着官服进了书房,费劲爬上板凳,双膝跪在软垫上,整个上身趴到桌案前。
老管家抱着一摞空白册页跟进来,听见一百本这个数,脚下差点拌住门槛。
“少爷,您认得一百个官员吗?”
“我连他们埋在哪儿都知道。”
“啊?”
“没什么,先磨墨。”
老管家不敢再问,往砚台里添了些清水,拿起墨条转了几圈。
书房里点了十二根蜡烛,烛油沿着铜台往下淌,火苗被门缝里的风吹得左右乱晃。
秦治抓起毛笔,闭眼打开系统。
【官员信息搜索功能已开启】
【输入姓名,可查询目标人物相关资料】
秦治心里念出两个字。
魏征。
眼前的字飞快翻动,一页压着一页,从魏征的籍贯履历,到他入仕以来写过的奏章,全列得清清楚楚。
往下翻,还有不少朝廷卷宗里查不到的事。
【贞观元年五月,魏征与夫人争吵,被赶出房门,在书房睡了三日】
【贞观二年冬,魏征赴宴饮酒,醉后抱住尚书省门前石鼓,高呼此鼓可堪大用】
【贞观三年正月,魏征私藏三坛河东酒,对家中宣称酒已送给友人】
秦治睁开眼,脸上多了几分古怪。
“好家伙,朝堂上谁都敢骂,回家连门都进不去。”
老管家探过头。
“少爷说谁?”
“未来上官。”
“那您小声些。”
“怕什么,他又没趴窗户。”
秦治舔了舔笔头,刚要落笔,舌头立刻染黑一块。
苦味在嘴里散开,他呸了两声,赶紧端起旁边的清水漱口。
“这墨怎么比爹的药还苦?”
“少爷,写字不必舔笔。”
“我刚才在想事情,忘了。”
老管家取来干净帕子,替他擦掉下巴上的墨点。
“您要写魏大人的私事?”
“这叫知己知彼。”
“夫人把他赶出门,也能拿去朝堂上说?”
“当然不能,弹劾要讲证据,也要讲分寸,这条留着防身。”
秦治翻开册页,先将魏征任职以来的争议列出来,又把三坛河东酒单独记在末页。
字写得不大,横竖还带着孩童的生涩,条目却分得明白。
老管家看了半天,指着其中一行问道:“少爷,这个查无实证是什么意思?”
“不能直接用,拿来吓人。”
“那这个证据确凿呢?”
“可以当场用。”
“私德有亏呢?”
“说出去丢人,未必犯法。”
“鸡毛蒜皮又是什么?”
秦治翻到最后几页。
“专治嘴硬。”
老管家低头一瞧,上面记着魏征醉抱石鼓,还有他私藏河东酒的事。
“少爷,您这是准备去当御史,还是准备去寻人吵架?”
“我这么乖,怎会主动吵架?”
“您昨日下午才把程家小公子的裤子挂上树。”
“他先抢我的糖。”
“他只拿了一颗。”
“那也是抢。”
老管家闭上嘴,继续磨墨。
秦治换了一个名字。
杜高。
系统面板翻出此人的履历,前几页干净得过分,连一次误差都找不到。
秦治托着腮往下看,目光停在一条记录上。
【杜高之妻弟刘三郎,借杜高名义低价购入永安坊宅院,逼原主三日内搬离】
【杜高得知此事后,命刘三郎补足钱款,因顾及妻族颜面,未向衙门报案】
“找到了。”
秦治坐直身子,把这件事抄了下来。
老管家扫过一眼,摇摇头。
“杜大人并未收钱,还让妻弟补了钱,这也算把柄?”
“他没贪钱,可他压下了案子,御史监督百官,连自家亲戚都不敢查,他还查谁?”
“这话倒有理。”
“所以要单独装一本。”
秦治写完杜高,又输入几名御史的名字。
书房渐渐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有人收受地方土仪,有人替同乡举荐官职,还有一人上书要求节俭,家里却养了七名歌姬。
秦治越查越精神。
“秦伯,再加五十本。”
“少爷,您方才说一百本。”
“情况有变,朝廷的人比我想的会玩。”
“老奴带来的纸不够。”
“库房里还有吗?”
“有是有,那是国公爷备着写家书的。”
“爹一年写不了两封,放着也是招虫,拿来为朝廷尽忠。”
门外传来一阵咳声。
秦叔宝披着外衣站在门边,额头上还带着药后的薄汗。
“你尽忠,拿的是我的纸?”
秦治把写好的册页盖住,冲父亲露出一排小乳牙。
“爹还没睡?”
“你把府里的蜡烛全搬来了,老夫屋里黑得找不到鞋。”
“黑些好,睡得香。”
“你又在打什么主意?”
秦叔宝走到案前,伸手要拿册页,秦治赶紧整个人趴了上去。
两条短胳膊展开,只护住了中间一小片。
“军情机密,家属回避。”
“这是老夫的书房。”
“今晚归御史台征用了。”
“圣旨还没下,你便摆起官威了?”
“明日就下,提前练练,省得到时候生疏。”
秦叔宝伸手捏住儿子的后领,把人提起半尺,另一只手抽走册页。
秦治两条腿在半空乱蹬。
“爹,偷看御史奏疏要治罪!”
“你先学会把字写直,再来治老夫的罪。”
秦叔宝低头看了几行,脸上的戏谑渐渐退去。
“这些事,你从何处得知?”
“听来的。”
“听谁说的?”
“长安的风。”
“风还会告诉你杜高妻弟买宅子的事?”
“这阵风见多识广。”
秦叔宝把册页放回桌上,盯着儿子看了许久。
秦治仰着脸,丝毫不躲。
父子两人耗了一会儿,秦叔宝先移开视线。
“真假未明,不许拿到朝堂上胡言。”
“我只写证据能查的,爹放心。”
“老夫放心不了。”
“那你明日跟在我身后,我说错一句,你就把我抱回来。”
“朝堂上岂容胡闹。”
“既不许我说,也不许抱我回来,爹到底想怎么办?”
秦叔宝又被问住,抬手敲了敲他的脑门。
“先睡觉。”
“写不完。”
“明日只是受封,又没人让你弹劾百官。”
“万一有人拦我呢?”
“陛下已答应,谁敢拦?”
秦治转头看向那件大得离谱的官服。
秦叔宝顺着看过去,也没了话。
片刻后,他扭头吩咐老管家。
“再搬些纸来,别让他熬到天亮。”
“爹,你不拦了?”
“老夫回去睡觉,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秦叔宝走到门边,又停了一步。
“魏征那本,给老夫留个副本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往后喝酒被他撞见,拿来堵他的嘴。”
“十张纸,一坛好酒,亲父子也得明算账。”
“滚。”
秦叔宝骂完便走,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。
秦治重新趴回案前。
写完文官,他又搜了李靖。
李靖的卷宗干净,私下趣事却不少,尤其惧内这一条,足足占了三页。
程咬金的资料更多。
偷喝御酒,装病躲值,打猎时抢过尉迟恭的猎物,回府还吹嘘自己百步穿杨。
尉迟恭也没闲着,他在背后骂程咬金黑心,还欠了两顿酒没请。
秦治每人抄了一份,分开放好。
老管家越看越迷糊。
“少爷,李将军和程将军也拦您?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那还写他们?”
“文官讲道理,武将不讲,手里多些东西,站谁旁边都不吃亏。”
“您才五岁,怎么把满朝文武都防上了?”
“因为他们加起来,至少有两千岁。”
秦治甩了甩发酸的手腕,又输入李世民的名字。
系统面板卡了片刻。
【目标身份特殊,部分资料受限】
【可查询公开等级资料一条】
【武德九年冬,李世民于宫中设宴,与尉迟恭争论酒量,饮至案下,次日醒来后坚称自己在查看桌腿是否牢固】
秦治盯着那行字,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“秦伯,拿最好的纸来。”
“这回又写谁?”
“最大的那个。”
“陛下?”
老管家手里的墨条掉进砚台,墨汁溅上衣袖。
“少爷,使不得,这可使不得!”
“我不弹劾他。”
“那您写什么?”
秦治提笔,在封面上写下一行大字。
陛下亲查御案记。
“换个说法而已,给天家留足体面。”
老管家捂住额头,只觉这一夜比跟随秦叔宝上战场还熬人。
册页全抄完时,窗纸已经透出青灰。
秦治跳下板凳,腿麻得走不稳,扶着桌沿挪了几步,才让人取来针线。
“每个人单独一本,封皮写名字和官职,别装错。”
“少爷,针线拿来了,府里的绣娘也在外头候着。”
“让她们把这件官服翻过来,里面缝布兜。”
“缝多少个?”
“能缝多少缝多少。”
几名侍女围着官服忙活,衣襟内侧,袖口,腰间,后摆,全被缝上小兜。
秦治坐在旁边装订册页,针从纸边穿过去,再把线拉紧打结。
扎到手时,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含,换一根细些的针继续忙。
天色亮透,几十本小册子也装订好了。
秦治按照文武和品级分类,将册子塞进对应的暗袋。
魏征在左边胸口。
杜高放在右边胸口。
程咬金和尉迟恭被塞进两只袖子。
李世民那本最薄,秦治想了想,藏进最里面的贴身布兜,还用线扣牢。
官服装满后,平摊在桌上便鼓起一大片。
秦治让人替自己穿好,革带在腰间绕了两圈,暗袋里的册子互相挤着,压得他肚子圆滚滚的。
往前迈一步,左边重。
再迈一步,右边沉。
他索性张开两条胳膊,左右摇着出了书房。
秦叔宝已经穿戴整齐,站在廊下催人备车。
看到儿子的模样,他半天没出声。
“你衣服里面装了什么?”
“学问。”
“学问能把肚子撑成这样?”
“孩儿学富五车,装不下了。”
秦叔宝伸手拍向他的腰侧,掌心碰到硬邦邦的册子。
秦治连忙抱住父亲的手。
“爹,别拍,知识怕疼。”
“脱下来,让老夫看看。”
“时辰快到了,迟到要扣俸禄。”
秦治提起袍摆,迈着两条小短腿往府门跑,没跑几步便被衣服坠得改成左右摇晃。
老管家看不过去,弯腰把他抱上马车。
车轮碾过长街,清早的薄雾还未散去。
抵达大明宫外时,宫门前已聚了不少官员。
秦治撩开车帘。
十几个绿袍文官也转过头,目光齐齐落在秦府马车上。
有人抬手遮住嘴,小声说了一句。
“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