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了。”
杜高站在石阶下,听见同僚提醒,立刻结束方才的话。
围在他身边的几名御史往外让了让,谁也没走远。
“大人,若陛下执意授官,我等该如何?”
“按唐律说话。”
杜高拢好袖口,将笏板放在胸前。
“御史纠察百官,需通律令,明礼法,知民生,一个五岁孩童入台,今日会让天下人耻笑,来日便有人拿官职做人情。”
身旁的监察御史朝马车看了一眼。
“可他是翼国公之子,陛下也已点头,真闹起来,会不会得罪秦家?”
“翼国公战功再高,也不能拿朝堂给儿子铺路。”
“听说秦治聪慧,三岁识字,四岁便能背书,陛下曾亲口称他为长安神童。”
“会背几篇文章便能监察百官,那国子监里的学生人人都能当御史。”
杜高用笏板敲了敲掌心。
“等他下车,我先以礼法劝退,若他肯回府,此事到此为止,若他不听,朝堂上便请魏大人出面。”
“魏大人知道此事吗?”
“昨夜已经递了消息。”
“魏大人怎么说?”
“只回了四个字,有违朝制。”
几名御史互相看过,心中都有了底。
不远处,程咬金抱着双臂,扯着嗓门问道:“杜中丞,你们躲在那边念什么经呢?”
杜高转过身。
“程将军,宫门前不可喧闹。”
“俺问句话就算喧闹,你们七八个人凑在一起嘀咕,怎么不算?”
尉迟恭站在旁边,抬手理了理冠带。
“人家在商议大事,咱们这些粗人听不得。”
“什么大事?”
“怎么把五岁娃娃赶回家。”
程咬金咧开嘴。
“那可得商量仔细,娃娃腿短,自己走不快,最好再备辆车。”
杜高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朝廷官职,岂能当作笑谈?”
“俺笑的是你,又没笑官职。”
“你!”
“别嚷,宫门前不可喧闹,这可是你刚说的。”
周围几名武将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杜高甩袖转身,不再理他。
秦府马车恰在此时停稳。
老管家先跳下车,摆好马凳,又伸手去接车里的人。
一只穿着软靴的小脚探了出来,在马凳上踩了两回,愣是没够着。
“秦伯,把凳子往左挪。”
“少爷,您再往外坐些。”
“衣服卡住了。”
老管家掀开车帘,只见秦治被鼓囊囊的官服堵在车门处,两条短腿露在外面,上半身还留在车里。
“这衣服太不讲理,进得去,出不来。”
程咬金噗地笑了一声,推开旁边的人走到车前。
“让俺来。”
“程将军,使不得,少爷身上装着东西。”
“一个娃娃能装什么?”
程咬金双手托住秦治的腋下,稍一用力,便把人从车厢里拔了出来。
宽大的衣摆紧跟着滑出车门,在地上拖出长长一截。
秦治悬在半空,两只袖子直垂到膝下,发冠却戴得端正。
“程伯伯,放我下来。”
“你小子怎么沉了这么多,昨夜吃了几只羊?”
“半只没吃,我在长身子。”
“长哪儿了?”
“都长在学问上。”
程咬金把他放到地上,顺手掂了掂他的袖子。
秦治立刻将胳膊收回去。
“别碰,官服贵,碰坏了你赔不起。”
“俺堂堂国公,赔不起一件绿袍?”
“我这件用料多,抵你三件。”
程咬金低头打量。
官服拖在地上,革带缠了几圈,袖口宽得能塞进秦治整个脑袋。
“谁给你做的?”
“吏部文选司给的尺寸,尚衣局赶的衣。”
“故意的?”
“程伯伯也看出来了?”
“俺只是长得粗,又不傻。”
秦治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“外面都说程伯伯有勇无谋,可见传言不实,你明明有一点谋。”
“臭小子,你夸谁呢?”
尉迟恭偏过脸,肩头连抖了几下。
文官队伍里也有人发笑,只是笑声里的意味不同。
“御史官服穿在他身上,成什么样子。”
“走路都得让人扶,还想监察百官?”
“翼国公这回办得不妥。”
秦治将那些话听进耳里,弯腰提起下摆,朝宫门走去。
没走出两步,杜高便横到前面。
秦治停下,先看了看挡在面前的靴子,再仰头往上瞧。
杜高四十多岁,脸颊消瘦,下巴蓄着短须,绿袍洗得发旧,腰间革带收得规整。
“你便是秦治?”
“你都来堵我了,还不知道我是谁?”
“本官御史中丞杜高,今日在此劝你一句,朝堂关乎江山社稷,不是稚童过家家的地方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你年幼无知,受父辈荫庇也不算过错,趁圣旨尚未宣读,回府读书去吧。”
“说完了吗?”
“你若知礼,便该听劝。”
“还有吗?”
杜高将笏板往胸前一横。
“若你执意入朝,丢的是秦家的脸,坏的是朝廷的规矩,五岁孩童还在乳母怀中吃奶,哪里懂得为官之道?”
秦治眨了两下眼。
“杜大人,你几岁断的奶?”
四周的说话声少了大半。
杜高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,嘴唇动了动。
“本官与你谈的是朝制。”
“你先提吃奶,我才问你,怎么轮到自己就不谈了?”
“荒唐!”
“我吃不吃奶,不劳杜大人操心,宫门快开了,好狗别挡道。”
程咬金一巴掌拍在尉迟恭肩上,笑得直不起腰。
尉迟恭被拍得往前走了半步,回手便推了他一把。
“滚开,你笑便笑,打俺做什么?”
几名年轻官员把脸埋进衣袖,肩膀抖个不停。
杜高的脸涨成暗红,抬起笏板指向秦治。
“你敢辱骂朝廷命官!”
“我只说好狗别挡道,杜大人非要领这个称呼,我也拦不住。”
“你,你毫无教养!”
“我爹昨晚才教过我,遇到拦路的要讲礼貌,所以我说的是好狗。”
“秦治!”
“我在,不用喊这么响,我个子矮,耳朵不聋。”
杜高往前压了一步,秦治也没退,只将小手伸进右边胸口的暗袋。
摸到杜高那本册子后,他又把手抽了出来。
现在还没进殿。
弹药得省着用。
景阳钟连响三声,厚重的宫门朝两侧打开。
内侍从门内走出,扬声催促百官列队入朝。
杜高只能收起笏板。
“今日殿上,自有人与你讲规矩。”
“好呀。”
秦治冲他摆摆手。
“杜大人先走,别让你妻弟等急了。”
杜高刚迈出一步,鞋底在石板上蹭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宫里冷,让你走快些。”
秦治提起衣摆,从他身旁挤了过去。
文武百官各按品级入列,官员们彼此跟随,没有一人开口告诉秦治该走哪条路。
老管家被禁军拦在宫门外,只能踮脚喊道:“少爷,跟着文官走!”
秦治朝文官队伍看去。
杜高与几名御史走在前面,时不时回头瞧他。
那群人摆明了等他入列,好把他夹在中间立规矩。
“我偏不去。”
秦治拖着衣摆转了个方向,跑向武将队伍。
官服太重,跑出几步便开始左右偏,他索性抓住一名将军的革带借力,从队伍边上挪到末尾。
被抓住的人低头一看。
“秦家娃娃,你跑错了,御史走文官那边。”
“没错,我随爹。”
“你爹今日告病,没来。”
“那我随伯伯们。”
“我们进殿要站前面,你品级低,跟不了。”
秦治四下看了看,很快找到了程咬金。
这位卢国公肩宽背厚,往队伍里一站,能挡住后面两三个寻常官员。
秦治加快脚步,钻到程咬金身后。
程咬金回头,只看到一顶小小的官帽。
“你躲俺后头做什么?”
“风大。”
“殿里哪来的风?”
“文官嘴里吹来的。”
“你这张嘴,比他们也没好到哪儿去。”
“所以我更怕冷。”
程咬金低头看了看那件拖地官服,抬脚替他踩住一处卷起的衣角,又把人往自己身后拨了拨。
“跟紧些,别让人踩了。”
“程伯伯,你今日真威风。”
“少来,俺不替你挨魏征的骂。”
“我替你。”
“你?”
秦治拍了拍藏着册子的袖口。
“我有备而来。”
百官陆续进入太极殿。
秦治贴在程咬金身后,前面的人停,他也停,前面的人走,他才迈动短腿。
殿内官员众多,没人留意武将队伍末尾多出一团鼓囊囊的绿袍。
侧殿里,李世民接过内侍递来的朝冠,听完宫门外发生的事,手掌按住了额头。
“他还没上朝,便把杜高骂了?”
“回陛下,秦小公子没有直接骂,他说的是好狗别挡道。”
“这有什么区别?”
内侍低下头,不敢回答。
李世民拿起桌上的奏疏,又重重放回去。
“秦叔宝抱着朕的腿哭,朕一时心软,竟接下这么个烂摊子。”
殿外礼官已经高声唱礼。
李世民整好衣袖,大步走向龙椅,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今日早朝,怕是安生不了了。